这回,孟文芝却没有立即回答。
片刻后,他沉下气开口:“你也曾遭他所害,不该为他说话。”
颤动的睫毛下,阿兰隐去了两点眸光。
她并非在替胡大途辩解。
孟文芝是高高在上的审判者,而她与胡大途才是一类,都该是被审判的对象。
她局促道:“胡大途原家中贫寒,科举中举才做了知县。不过是疏于自省,听人谗言,被金钱迷了眼睛,终走上歪路。倘若加以纠正……该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
胡大途已人头落地已是定局,她这么说,也只是想借此试探一番,孟文芝有没有可能给胡大途,或是她自己,一次生的机会。
而孟文芝听完,眼神微微一变。
在他垂眸默想时,阿兰静止在原地,心跳得一次比一次更响,竟慢慢掩过了水声。
正忐忑着,眼前的人忽严肃道:“出身寒门,更应深知百姓疾苦。做了父母官,却反过来压榨子民,此等恶行,如何能容忍?”
这世间败坏良心之事数不胜数。若人人只需认错,便能逃过惩罚,让无辜之人承受恶果,那这世道岂不乱了套?
他也非生来心狠,只是职责所在,不得不为。
“做错了事,就必须付出代价,接受惩罚。”孟文芝字字铿锵。
这是他的立场。
阿兰的胸口乍然停止起伏,身后的河水似乎也不再流动了。
犯错的代价,如此沉重……
阿兰喉间一堵。
她深知自己罪孽深重,满身污浊,又有何资格,去质疑这位秉持正义、执法如山的巡按大人。
河畔微风轻拂,阿兰的发丝飘动着,一滴眼泪无知无觉地溢出眼眶,被她急忙擦去。
但还是没逃过对方的眼睛。
温润低沉的声音传来,阿兰却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你在怕我?”
孟文芝突然意识到,上前一步问。
阿兰猝不及防地回避,又往后退了一步。
答案昭然若揭。
“当心身后!”孟文芝见状,不再上前,只匆促提醒道。
阿兰也察觉到后脚所踩之物松软,支撑不足。转头一看,果真踏到了河边淤泥。身后的水流,正一点点冲刷着脚下的泥土。
“先别动,我过去帮你。”
阿兰无处遁身,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步步走近。
孟文芝抬起胳膊,示意她搀扶。阿兰犹豫许久,才缓将手搭上去,还未使力,脚下的泥土便被河水冲垮,整个人瞬间向后仰去。
第9章 心疾
孟文芝眼疾手快,立刻拉住她的手,两人双手握着,掌心相贴。
他顺势单手环住她的腰,将人稳稳捞回岸边,幸好人没落入水中。
阿兰下意识靠在他的胸膛,嘴唇微开,轻促喘息着。
眼下那块细小的疤痕,因应激而透出红色,好像在无声诉说着她的过去。
“大人,您怎么跑到这儿来……”
清岳终于找来,却瞧见少爷正与那女人在河边搂抱,场面有些尴尬,忙捂住嘴巴背过身去,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
阿兰这才发现自己在干什么,一时慌乱不已,说不出话来,先急匆匆从他怀里挣脱。
可独自走了几步,还未拉开与他的距离,倏然全身失了
力气,眼前一片漆黑,直直倒了下去。
“清岳,快叫车马!”
大夫还是上次请过的大夫。
此番见孟文芝身着官服而来,才知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顿时面露惊慌之色,生怕有所怠慢,忙不迭道:“大人……”
孟文芝没让他多说话,抬手示意他止住:“无需拘礼,先看诊。”
榻上的阿兰昏迷不醒,脸色惨淡,整个人毫无生气可言。
孟文芝落座在榻前,一时竟有些无措。
大夫闻言走上前,伸两指搭在阿兰手腕寸口处,凝神感受:“此脉虚浮,是受了风寒。”
话落,他眉头仍未舒展,手上调整了力度。
浮紧之象中,夹杂着几分散乱。
“寒邪束表,心神不宁。”大夫沉吟着,看向孟文芝,“她上次的伤可好了?”
清岳也跟着将目光投过来,一脸茫然道:“上次?”
孟文芝先不理会,只对大夫摇头:“这……我也不清楚。”
大夫瞧他对病人状况如此懵懂,眼神中露出诧异,忍不住劝道:“大人,恕我冒昧说几句。您纵然公务缠身,也应多关怀病人几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