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文芝将他那神情变化看在眼里,知他想起官场往事,却又恼他这番甩手作罢的模样,只淡淡说了句:“许兄何苦如此。”
“既已脱身宦海,老老实实做百姓,当然是想得越少越好,”许绍元佯装惬意,一气将那仍烫口的茶水闷进肚里,“更何况现下你在永临,我最是安心的。”
孟文芝无奈,默默将茶水满上:“以后自会有人叫醒你。”
许绍元挪了杯子,笑着安慰他:“你瞧我如今多快活,无需为我忧心。”
孟文芝不看他的笑脸,也没再理他,拿了分奏报看起来。
“文芝?文芝!这便忙起来,连我都不管了?”
许绍元年已不小,却从无兄长的架子,也不如孟文芝性格稳重被撂在一旁,那话匣子自己就打开了,“对了!你可知我今日前来所为何事?”他自顾自说,依然笑得开心。
有他在耳旁不休,这奏报上的字也难走进眼里。孟文芝只好抬头问他:“何事?”
许绍元神神秘秘地卖着关子,见孟文芝已不愿再理会他,忙道:“不逗你,不逗你,这就告诉你……”
他向前探身,降下音量,一字字慢而清晰地问:“明日,我有三五好友要聚。
“就在华襄山,你可愿来?”
…………
第二日。
都说春雨无常,自入春以来,永临已下了两三场雨。不过俯仰间,小雨又轻轻绵绵地从空中飘洒下来。
阿兰单手扶牗,眯眼朝天望去。凉风携着微雨蹭在她温热的脖颈,带来一阵潮湿。
今日酒铺终于照常开门,却被如此一场春雨扰了生意。
烦恼之际,门口半卷的杏花布帘被人撩动,惊响了挂在帘后的一串铜铃。
阿兰离开窗台过去迎客,腰间的素色布裙还留着刚刚沾染的深色雨星:“客官要些什么?”
客人在门口拍完肩上还未浸去布眼里的水滴,这才走了进来,囊着鼻子对她说:“给我温一碗黄酒来。”
黄酒……
这两个字像从她记忆里溜走多时,又突然被捉回来似的,阿兰一怔,呆愣愣地问:“当真要黄酒么?”
“我都坐这儿了,还能是玩笑不成!”那客人摊开两只大手,表情精彩起来,像见了什么怪人。
阿兰终于回过神,轻声细语应着:“好,好,这就给您温上。”
事实上,她这副形象出现在酒铺确是十分违和,就好似霜花落进了染尘的粗陶杯盅。
她与同行那些热情圆滑的店家不同,站在柜台后面文绉绉凉浸浸的样子,客人凡看上两眼,喝酒的兴致马上便会被莫名浇灭几分。
自好心的原店主将这酒铺交与她接管,酒坛子里的酒就变了味道,生意一日不如一日。
从前爱酒的老顾客渐渐不来了,阿兰只好另寻出路,靠着腹中浅薄的才智,倒是吸引了些斯文儒雅的书生公子登门求诗文。
如今,真正坐下喝酒的,要么是途径歇脚的外地人,要么就是眼睛专往她脸上瞟的登徒子。阿兰也常常无奈。
她绕到榆木柜台后面,拆了坛新酒。也不知这坛黄酒味道能否有些进步……
边担忧着,边舀出三勺滤进青瓷执壶,又将执壶坐进温碗,到五分热时,把酒倒出来上给客人。
客人单手端碗正要喝进,喉中却突然凝住。
他眯眼瞧了芹黄色的酒液,将鼻子探过去,皱着眉嗅了几嗅才浅浅地用嘴抿了一口。
“噗,呸呸呸!”
还未等客人说出话来,阿兰先在心中叹了一声。
果不其然,那客人像尝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万分嫌弃地喊着:“快倒些水来!”
他接了水,埋头喝了半碗才回魂,要向她讨个说法来:“黄酒竟能酿出这种味道,我看你还是早些关门换个生意做吧!”
“实在对不住,这碗酒不收钱就是……”阿兰主动让步。
那人把碗一撂,站起身来就往外走,还不忘喃喃说着:“早看你模样就不像懂酒的人,怪我不信邪,白耽误了时间。”
她陪着笑把人送走,站在门口看那客人捂着脑袋走得匆忙,这才发觉雨势愈发大了。
淅沥雨声中,铜铃串子叮叮当当地响着,唤醒了静谧的暮色。
暖黄的灯光从酒铺窗棂中蒙蒙地透出来,穿过花针般的倾斜雨丝,映亮了石板上的水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