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庄夫人看着前来请安的顾姝,目光扫过一旁神色惶惶的烟云,笑得格外慈和:“快些用膳吧,稍后便该动身了。”
***
忠毅伯府。
本朝爵位矜贵,除开国功勋外,后人想再挣个爵位可谓千难万难。虽说忠毅伯从前是侯位,如今不过是伯位,可也是得天之幸了。加之长女早入四皇子府,眼下更是京中炙手可热的新贵。
至于嫡长子高晏,相貌俊美,亲事未定,不知引得多少人家暗中瞩目。顾家这般阖府赴宴,倒也不显突兀。
韩夫人含笑相迎,目光触及顾姝微显憔悴的面容与眼下淡青时,心底不由一沉。
这位顾大姑娘,莫非真是先天不足?见她三回,竟有两回是这般病弱模样。
她心中疑虑丛生,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殷勤将人引入内院。
顾姝一个晚上没有睡好,强撑了半日,至午宴后已觉难以为继。此时宾客四散游乐,园中投壶、叶子牌、小戏台各处喧阗。烟霞见她神色疲惫,低声问道:“姑娘可要寻处厢房歇息?”
顾姝摇头:“不必兴师动众。寻个清静处略坐坐便好。”
这等宴会,都会准备临时休息之所,不过多是年长妇人,或者有人临时不适,过去休息一阵。似顾姝这样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大喇喇说过去休息,实是不太合适。
烟霞亦是明白,便取了顾姝的披夫,跟顾婕等人说了一声,主仆二人悄声离席。
高家的宅子亦是封了伯爵之后御赐的,许多地方还能看得出新整修的痕迹。
行至一片竹林掩映处,见得假山下有一凹洞,恰可容身避风。顾姝驻足道:“我在此歇片刻,你在外头守着。”
烟霞应声守在山石入口处。顾姝拢紧披风,倚着冰凉石壁阖上眼。
这假山里头虽偏僻,到底宴上人多,外头的脚步声断断续续总未停过。顾姝也不在意,只阖眼假寐,想攒些下午的精神。
又是一阵脚步声渐近——轻细碎密,该是个丫鬟。
偏偏此时,相反方向也响起了另一道足音。落步略沉,又颇为急促。
接着便是衣料窸窣的轻微擦碰,随即一声“呀”的女子低呼。
顾姝睁开眼。身旁的烟霞也已警觉直身。
烟云正要探出去看,外头已传来一道不耐的呵斥:“贱婢!”
话音未落,便是闷闷的“砰”一声——像是脚重重踹在人身上。随即响起女子极力压制的痛吟,短促,又发颤。
烟云回头望顾姝,顾姝只微微摇头。
外头那丫鬟的声音带着哭腔,又低又急:“奴婢该死,冲撞了少爷……少爷恕罪!”
男子只冷冷一哼。
之后便是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重重碾过石子路,终至不闻。
假山内外,一时只剩风过竹叶的沙沙声。方才那声闷响,却似还凝在空气里。
顾姝与烟霞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眸中看见了来不及掩饰的讶然。
顾姝心中却更是惊骇。方才那男子,只说了两个字,因外头是竹林,风声沙沙不绝,她听得不甚真切,但却总觉得那声音有点像是她的未婚夫,高晏。
第18章 高晏
假山内一时静得发沉。顾姝睡意全无,一颗心直往下坠,仿佛浸进了腊月寒潭里。她沉默片刻,才轻声对烟霞道:“你出去看看。”
烟霞应声出了山洞。
顾姝独坐石影之中,耳畔传来外头细微的动静。先是衣裙窸窣,料是烟霞俯身搀扶;接着便是她刻意放柔的声音:“这位姐姐怎么了?我方在假山里歇息,听见外头似有声响……”
那丫鬟声气微弱,带着忍痛的颤音:“多谢姑娘……我歇一歇便好。”
烟霞试探着问:“方才那是何人?怎地这般……”
话音未落,那丫鬟已是慌张道:“并无甚么人,是我自已不小心摔倒了……”
“姐姐何必遮掩,我都听到了。再说了,纵是主子,也没有这般动手的道理!”烟霞话音里透出几分不平。
不知这话是不是触动那丫鬟的伤心之处,顾姝便听烟霞的惊呼:“姐姐,你莫要哭。”
那丫鬟断续的抽泣的声音传来。只烟霞再问她,那丫鬟却只是摇头,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烟霞也不多问,只是低声劝慰。
又过了片刻,那丫鬟渐渐止了抽泣,又道谢:“多谢姑娘宽慰,我还在差事在身,却是要走了。”
接着便是一阵悉索之声,似是在勉力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