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醒来之时,已是夜半。
觉察到口鼻中满是腥臭之气,贺仲珩不适地转动身子,这才发现自己双手被缚在身前。借着星光张望了四周,见自己跟另外一群人,被关在了羊圈里,旁边便是一大群羊,也难怪腥臭。自已身上的靴子、袜子和外袍全被扒了下来,竟是赤着脚。
贺仲珩便欲将身上绳子解开,却见这绳子竟然将自己跟别人缚在了一处。若自己解开绳子,势必要惊动身侧两人。且两只手被缚起来,也实在解不开这绳索。
贺仲瑞顼无奈放弃。又仔细看了周边,被缚的这些人,除了自己,都是北漠鞑人,却没有使团官员。对此,贺仲珩实是不知该喜还是该忧。因着不好动弹,头上被击那一下还在隐隐作痛,不知何时,贺仲珩又昏昏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却是被鞭子抽醒的。
一群人连在一起,被一个拿着鞭子的人驱赶着,跟在一个骑马的头人后面。走了两日,才在一条河流附近驻扎下来。自此,贺仲珩便开始了他做奴隶的生活。每日便是放羊,喂牲畜,捡牛粪。
他倒是想跟鞑人说清楚,自已是大周官员,并非是汉人奴隶。只他语言不通,每每见了头领,指手划脚想要说话,换来的却是劈头盖脸的鞭子。试过几次,贺仲珩便放弃了这条路。鞑人野蛮不通教化,王庭之人还好,如这般小头目,只认奴隶,却不管你是什么身份的。
这里汉人奴隶也是常见的。因无论是商队里走散的汉人,还是边地落单的,被掳来做奴隶的汉人也不在少数。如此过了两个月,贺仲珩渐渐学会了鞑人语,才连蒙带猜地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原来,这个部落原本就是新王苏和的部族。因大王子叛乱,苏和被杀,王叔帖木罕平定叛乱,射杀了斡赤斤,做了新王,后为了收拢人心,便补偿了苏和一族,赏了他们草场和大批奴隶。跟贺仲珩一起的奴隶,不少就是大王子斡赤斤的族人。
贺仲珩颇为疑惑。这与他当日看到的情形分明不符,以他所见,帖木罕与那斡赤斤,原本是相熟的才是。想来是帖木罕与斡赤斤勾结,利用斡赤斤杀了苏和,自已再借机除去斡赤斤,明正言顺上位。
若事实真如他推测这般,那帖木罕此人心机深沉,颇有城府。叫他做了这大漠新王,将来如何,实在难以预料。
只是他此时虽有此猜测,可语言毕竟有限,却也不能仔细询问,更不知道使团众人如何了。这个时候,贺仲珩反而不敢再跟这些鞑人透露自已的身份。若他们为免麻烦,想将自已灭口,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王庭混乱时,使团成员遇袭之事,怕是隐瞒不过去的。堂堂大周使节,竟然被鞑人偷袭遇害,这放在哪朝都不是能善罢干休的大事,朝廷必然要派人问责,甚至为此发兵都有可能。
只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朝廷又是会何时派人过来。
贺仲珩忧心不已。
然而最放心不下的,还是自己母亲。
这几年,先是父亲过世,后是外祖过世,母亲本已是心神交瘁。如今自己又流落大漠,母亲不知道要多么担心自己。
所幸母亲身子素来康健,只盼母亲平平安安,无病无灾,能等到自己回去的那日。
第15章 过继
“妹妹,把药喝了罢。现在朝廷那头还没有确切消息传来呢,你先这样熬坏了身子,待到仲珩回来了,可要怎么办才好?”
叶氏端起一碗汤药,柔声安慰自己小姑子。
贺仲珩的母亲,贺太太半靠在榻上,一张脸腊黄,没有一分生气。只是听大嫂提到儿子,眼泪还是忍不住扑簌簌往下掉。
叶氏看着心里难受,悄悄别过脸,另一只手拿了帕子擦了擦眼睛。
叶氏与贺太太姑嫂相处多年,极是相得。如今小姑子先后丧夫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怎么叫人受得了。
自已这小姑子,先后生养了两子一女,长子长女皆没有站住,只余这个小儿子,天资聪颖,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谁不赞一声年少有为?便是不曾得朝廷恩荫进士出身,自己考中进士也是早晚之事。谁料竟是天妒英才,命归他乡。
嘴上说贺仲珩还有可能回来,可是姑嫂二人皆知,这不过是安慰人的话罢了。
多说无益,叶氏转头又劝贺太太:“贺家族长那里叫人捎了信,说是明日要过来。妹妹也得打点起精神来,毕竟有客人来,咱们也不能失礼不是?”
贺太太眼睛里终于有了些神采:“嫂子说的是。仲珩虽说还没有消息,可我得把家撑起来,得好好儿等他回来!”
“正是这个道理!”
第二日,待贺氏一族的族长夫妇上门时,贺太太终是勉强打起精神招呼客人。
族长贺延年与贺太太过世的丈夫贺延知正是同辈,年龄却要长个十几岁。他是嫡房长子,在族中排行是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