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岁,不小了……”苏润平极快地抬起手背抹了抹眼角,又一口吞下手中的糕,含糊不清道,“我……等下收拾一下……去给娘道歉。”
“娘没有生你的气,”苏清方给他倒了杯水,又拍了拍苏润平的背,“只是怕你惹上麻烦。”
“我知道的。”苏润平点头。
跳跃的烛火在地上投出他们的影子,挨得没有空隙,依偎在一处一样。
***
过得几日重阳,苏氏姐弟便陪着母亲一起去了仙石山,登高参拜。
正准备打道回府,苏清方借口自己还想和妙善谈谈心,让他们先回去,然后自己转头就下了山,去了石泉村。
松韵茅舍的门大开着,昭示着主人的存在。还未入内,便听到一阵隐隐的琴声。
其声悠转,不绝如缕,仿佛充斥着分别的哀戚。
苏清方不自觉放轻脚步,循着琴音靠近。只见茅舍内,齐松风一身灰衣粗布坐在琴案前,微微垂着首,一双略显苍瘦的手在七弦琴上或绰或注。
最后一个猱音落下,齐松风缓缓收起手指,佯嗔问:“哪里来的小贼,偷听老夫弹琴?”
苏清方这才从沉醉中回神,莞尔一笑,“耳得成声,目遇成色,怎么能算偷听呢?”
她又提起手中小巧的酒壶晃了晃,“先生的菊花酒,我送来了。”
“难为你还记得,”齐松风眼中笑意更深,招了招手,“进来说吧。”
苏清方颔首入内,随手将酒壶放到擦得光亮的木桌上,只见上面已有一小坛开了封的酒,色如琥珀,香味醇厚。
“你的差事,交了吧?”齐松风关心问。
“交了,”苏清方不甚想说这个,便扯开了话题,“先生方才所奏,琴音清越,却隐含悲切,在松林里弹奏,更添几分凄清,不知道是什么曲子?清方孤陋,未曾听过。”
齐松风低眉,手指状似随意地拨了几个音,正是刚才那首曲子的选段,道:“这是老夫同夫人一起谱的曲子,原是琴箫合奏,名《飞雁令》,未曾著录于谱,世间自然少有人知。”
“老夫人……”
“已经故去多年了。”齐松风道,语气平静。
然则初时,他连曲名都不敢提,只想起便觉心如刀绞,如今也能面色平和地弹完一整曲了。
齐松风缓缓拿起手边素净的软布,细细擦去琴上的灰尘,玩笑似的问:“琴为心声。你听得这样伤心,是也有什么伤心事吗?”
苏清方默了默,扯出一个笑,“没有。只是一些家长里短罢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齐松风喟然长叹,话锋一转,“你今天有事没有?”
苏清方摇头。
“那莫若帮老夫打谱吧。”
“好啊。”苏清方欣然点头,便取了纸笔,在齐松风对面坐下,随着老人指尖流泻而出的琴音,在纸上记录下一个个减字符号。
单一的减字谱没有节奏韵律,同一首曲子在不同琴师指下也千变万化。于是苏清方在减字谱之外,还添注了工尺谱的板眼符号,聊胜于无。
齐松风看罢,频频点头,“你既熟通音律,又耐得住性子,不如拜我为师吧。也把我的琴谱传下去。”
齐松风琴音挥洒自如,意境深远。能得他亲自指点,实乃莫大的机缘。苏清方顿时喜出望外,“先生不嫌清方愚钝,清方求之不得。”
“你不愚钝,”齐松风捋须打趣道,“但你犟。”
说着,齐松风暗暗叹了口气,似是怀念道:“我那几个学生也是,各有各的犟,各有各的痴,各有各的放不下。”
“先生还有其他弟子吗?”
“我这辈子,门生很多,但真正听过我讲学的,只有两个半。都不是学琴的料。”
“怎么还有半个?”
“那个人同你一样是个女娃娃,不过没有正式拜我为师,就跟着两个小子听我讲课,所以只能算半个。”
“那他们三个人呢?”
齐松风目光悠远地望向屋外连绵的远山,淡淡道:“一个困在城里,一个死在狱中,还有一个上了山。”
苏清方心头微震,只觉屋内的空气也变得凝滞而沉重,便自嘲似的开了个玩笑:“那不好了,我拜先生为师,不晓得要是什么下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