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羡心中莫名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滞闷与不快,无意识将书微微卷起,撇开眼,漫不经心道:“我派他去中书省了,还没回来。”
苏清方遗憾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精致锦盒,递向李羡,“那你帮我转交给他吧。”
“我帮你转交?”李羡像是听到了什么天下大稽,霍然看向苏清方,眉峰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冷峭。
太子殿下可不是任人驱使的。
苏清方察觉到李羡隐隐的火气,也反应过来自己的冒昧,默默收回手,抱紧了怀里软乎乎的猫,“那我麻烦灵犀吧……”
回绝掉没理由的拜托,李羡心头那股无名之火却一点没熄。他信手甩下用以清还旧账的破烂抄本,正好摊开在他读的那页,小楷匀称典雅,写着“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他抬眼,目光扫过苏清方怀里吃饱了打呼噜的猫,又掠过她手里精巧的盒子,冷冷嗤了一声,“我这阖府上下,连猫在内,你要送个遍啊。不过我这里不许私相授受,你还是趁早收回去吧。”
“啊?谢礼也算吗?”苏清方犯难,“那我要送你的东西还送不送啊?”
李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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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释】
1红绶带,锦香囊。为表花前意,殷勤赠玉郎。——《遐方怨·红绶带》孙光宪
2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
第36章 吴丝蜀桐 长相思与凤求凰……
有事不早说, 当列为李羡最讨厌的几件事之一。可偏偏有人,一定要等事情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再张嘴。不是因为知错,而是等人善后。
一时之间, 李羡竟分不清眼前的女人是真拿不准, 还是试探,也不知道该回答“可”还是“不可”。
说话如覆水,难以收回,他当然也不能做朝令夕改的王莽。
李羡的目光在苏清方脸上逡巡了片刻, 隐在袖中的手指捻了捻, 话便到了嘴边:“你有事求我?”
是不是,都要拿到台面上讲。但不得不说,这个问法太直白尖锐, 一般人听了恐怕都会羞恼,也就顾不得思量其他了。
果然,苏清方听得眉尖蹙起, 语气不善质问:“难道给你送东西就是有求于你吗?”
“当然不尽然, ”李羡手掌压到经书上, 点了两下,状似漫不经心问, “所以,你为什么要给我送东西?”
苏清方完全没察觉,话题绕了一圈,已经变成她为什么送, 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狸奴滚圆温热的脑袋,语气也放缓了:“多谢你帮我还有弟弟。”
原来和凌风一个理由啊。
李羡腰背一松,向后一靠,哂笑, “你不会也要送我剑带吧?我可不佩剑。”
如果是一物两送,只能说苏清方偷懒敷衍,又或者她的见微知著不在他身上。
青年整个人靠进椅背里,手臂搭在扶手上,一副慵然姿态,语气也调侃,苏清方却莫名觉得他扬头凝盯她的眼里,隐含着淡淡的计较。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在高位居久了,眼神里似乎总含着薄薄的刀剑,要把人剐了一样。
她倒也没那么蠢,送不使剑的剑带。
苏清方自信满满道:“当然不是。”
说着,苏清方从宽袖里掏出一个比巴掌还大一圈的青黑荷包,递给李羡。
这个荷包不同一般随身携带的,不仅偏大,用料也十分硬挺,保持着扁平的形状,正反两面都针脚细密地绣着“雷声堂”三个篆字,是京城有名的器乐行,堂主人是川蜀斫琴世家雷门的弟子,颇受追捧。
李羡接过,入手轻盈,隔着布料摸到,装的似乎是盘绕成圈的某种细长东西。
他双指探进系口,轻轻一扯,便打开了,取出一看——
是一副琴弦,光泽内敛。
“我看你那张琴没有弦,”苏清方冲东边墙壁撅了撅下巴,形如晚霞流云的瑶琴日复一日地挂在墙上,不曾挪动分毫,“或许可以上一下。不然被人看见,要被笑话了。”
虽说可能没人敢笑话太子殿下。
李羡的目光也随之悠悠转到琴上,嘴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巧了,这张琴正出自蜀地雷氏家主,背铭明月之诗,故名‘月出’。”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有据可考的第一张落霞琴,记于《洞冥记》,言汉武帝见庄女从东来,弹落霞之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