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消息是先被曾冀仁听去的。曾冀仁此人也是个滑头,褚玉璞部攻入天津后,他立刻倒戈投诚,虽是降将,却仗着自己的汶上祖籍跟褚大帅攀上了亲故,混得也难得不错。
新闻审查这块本轮不着曾冀仁管,但他手下有个人精,打听到周家四小姐跟这事有牵连,赶紧禀报上去。曾冀仁本就对周南乔怀恨——这位小姐佛口蛇心,还曾坏过他一桩红粉韵事,如今正是个一报还一报的好机会,也让她吃吃苦头。因此专把这报纸拿到褚大帅面前,又添油加醋一番,说这文章含沙射影血口喷人,与邵飘萍、潘公弼等赤化分子并无二致。据说褚大帅勃然盛怒,声称管他什么赵钱孙李,再抓住就统统当赤党崩了完事,问就是子弹又不长眼认人,谁教她跟这伙歹人掺和到一堆来!
如今北方舆论界早已噤若寒蝉,人人自危,稍有激烈之辞便会被扣上“宣传赤化”的罪名,南下避殃已成趋势。就是因为这股“讨赤”风潮,周南乔也被迫离津,她自己倒不在乎,然而她爹知己知彼,清楚那褚大帅什么都做得出来,而自己这不服管的女儿也什么都敢做。
叶思矩听罢吓了一跳,“那你如今一个人跑出来,岂不是太犯险?”
“这可比上海好多了,”周南乔狡黠道,“长沙已经由革命军接管,北洋政府那帮人的手还伸能得进来?”
叶思矩一想也是,却不免后怕,“即便如此,可这一路上就不冒险么,贸然——”
“我贸然是因为谁?”她绑架似的发问,又舀一匙粥堵叶思矩的话,“你不喜欢我贸然,就喜欢我在上海待下去,就喜欢我躲得远远的看不见最好?非要我跑回欧洲再也不回来,你才高兴是不是?”
叶思矩被她一连串的正反话问懵了,作俑者趁机多塞了她几口粥。
“这不也好端端吃了,难受不难受?”
她全然没听进对方又说了哪些,只机械地摇头,仿佛被千头万绪绊住了似的。
周南乔自说自话:“你啊,这就叫因噎废食。”
她又从床头拿了只橘子剥起来,这橘子是余秋琬跟早饭一并带过来的。褚箫云等听说思矩醒了,且这一回终于有点精神头,肯吃些东西,马上张罗着要来看望,结果被余秋琬不由分说打回去,说人家正在换药,要过去先把眼珠子拿下来搁外头。师兄妹情分再深也终究是身外事,抵不过眼珠子骨肉相连,褚箫云遂立刻退步,改口说免了免了,只让她帮忙先捎几个水果过来。
“含一会儿慢慢咽,凉,”她将剥好的果肉送到她唇边,“本就不舒服,当心伤了胃。”
叶思矩没有看那枚澄黄的、饱满的橘子,她望着周南乔,容色说不清地惝恍。“其实,只要你能平安无事,哪怕不来看我,我也是情愿的。”她有点颠三倒四地喃喃重复一遍,“只要你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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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身逐烟波魂自惊(一)
再有三日便是上元。
正月里到处热热闹闹,使款冬更觉得来云肆寂寞凄清——来云肆里虽是行旅络绎,但能同她说说话解解闷的却没几个。人胜节都过去好几日了,她无所事事,便还是一个人坐着剪花儿。屋什兰甄一会儿没瞧住她,房间里便到处都是五花八门的绢帛小人了。
“自己记得收拾。”屋什兰甄连叹气都免了,这么一尊大佛,不惹是生非就够谢天谢地,哪还敢管她剪什么东西呢。
款冬故弄玄虚地招招手,“阿甄过来。”还颇有些反客为主的架势在。
屋什兰甄不想与她计较了,只作听不出她唤猫儿兔儿似的语气,“做什么?”
款冬按着她的肩催人坐好,从哪摸出来一片金箔花胜,给她戴在发上,“禳灾纳福、祈求平安用的,你懂不懂?”
“今日忽然有兴致弄这些。”她歪着头由人摆布去,半倚着黄杨木凭几,语气懒懒的,说不好是情愿还是不情愿。
“你又不准我出去,我无聊得紧,总得找点什么乐子解闷。”
“你这人倒是有意思,”许是脖子酸,屋什兰甄略抬了抬头,借势一乜她,“惹这么大的祸出来,就一点不知道害怕么?”
“我有什么可害怕?”款冬反问,“我六七岁时阿娘便不在了,阿爷从未管过我死活,一个人在这世上侥幸苟且这些年,也过得腻味了,横竖不过剩这一口气,死又有多么值得畏惧呢?哪怕落个株连九族的罪名,这朝廷却还得倒欠我八门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