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思矩心里抽了口冷气,这下说不清该道谢还是该道歉,第二天早上又寻个由头去找叶思衡,顾左右而言他了半天,终于问出正题,“你去的时候,师父他……生气了么?”
“他生哪门子的气,”叶思衡自若反问,见思矩不似相信,又凉悠悠添了句,“他要是真生气,我现在哪还敢坐在这儿?”
“但——”
叶思衡笑:“你这几天每次过来兜圈子,全是为了问这点小事,我还以为是要出远门了,多少得舍不得我,才总是来看看。”
思矩找不到台阶下,只能说:“也只是出趟门,时间又不久,很快便回了,哪至于说到什么舍不下的。”
叶思衡想了想:“时日不久,安全却还是万万要留心,长沙那边虽然仗暂且不打了,可仍是乱作一锅粥。赈灾方面虽有急赈会负责,但也不能一味听信,还须亲眼为见才是。”
思矩听着她的口风,试探道,“急赈会是有不妥么?”
“倒也不能说是不妥,”叶思衡按了按眉心,微微叹气,“那群人虽说大抵是真心实意救灾,但其中少不了老糊涂,弄巧成拙的事也常有,譬如……”
她面露迟疑,显然在掂量这话该讲不该,倘若叫叶宗棨听去,八成又要训斥她口无遮拦了。
“就拿新上任的曹会长来说,”叶思衡字斟句酌,“我虽然不了解他为人,但是前两年赵恒惕之流做的那些祈神救灾的荒唐事,全国传为笑柄,他却还在步人后尘。”
赵恒惕在湘主政六年,今年三月刚刚通电宣布去职,他这个台下得不甚光彩,同月九日长沙市民大会针对时局提出二十四条主张,当头第一棒便是“打倒赵恒惕”。去年天旱,米价踊贵,以至饥民掘观音土当食,面对如此惨状,赵恒惕却一面下令戒严,阻拦各县灾民涌入省城,一面大张旗鼓迎神设祭,向天神求雨。而这已不是赵省长头一次问天救灾了,前年夏遭逢大水,他便是这么个路数,先是谕令禁屠,又往榔梨市将陶、李二位真人请入城中,设坛求晴,迎神的队伍声势浩浩,途经之所,民众烧香礼拜,鸣炮示敬。也是让他瞎猫碰上死耗子,十日后,雨霁云收,上至省府下至民间,更以为是神灵庇佑,迷信愈笃。
说回曹县长,水灾之下,他也不外乎禁荤祷佛、设坛祈晴一系列下下策,又奉湘军总司令叶开鑫之命再迎陶李二真人进城,又是一番护送游街,所费不赀。
“只希望他是实在无计可施,不得以才病急乱投医了。”思矩觉得先有成见不对,还试图替他辩解了两句。
“但愿。”叶思衡笑笑,言不由衷,心道他有这现眼的工夫还不如省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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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辰已到亥时,除却没出科的小学徒还在后院练功,其余各人都准备休息去。叶思矩在台灯下看报纸,大小新闻,无不在关注此次湘省水灾。
《申报》载《湘省大水入城之巨劫》:“大雨倾盆,至今未止,不仅河水暴发,长沙城内半成泽国,而各乡亦多被水封城,灾情之大,远过甲子。”
《大公报》刊《昨日陶李二公进城情形》:“所经之地,无论铺店住户,均皆燃烛顶礼,其护送迎接之人,男女大小共约千名,并设有手铳队,禁止妇女在楼观看。”
《时报》消息:“湖南水灾日益汹涌,铁路电报皆不通。”
……
她有些忧心起来,铅字在灯下油亮亮地反光,看得人眼涩。忽然有人敲门,一道脆嫩的童声,边敲边压着嗓子急切唤道:“叶师姐,有人找你呢!”
叶思矩纳闷,将手里报纸搁下,起身开门问,“这么晚了,还有谁来找?”
门口是俊芳,她身量只到叶思矩的腰,看人说话要高高昂起头,十分稚气,“说是周府小姐,就在大门外头。”
思矩忙往外走,不禁有几分责怪,“怎么不晓得请人家进来?”
“我不曾见到人,是箫云师兄教我来喊你,他说他一个大小伙子,自己夜里去敲姑娘家的房门不好。”叶思矩走得急了些,俊芳跟她不上,在后面连走带跑,气喘吁吁,“他就是这样同我说,我也没多问别的,只顾着赶紧跑来喊师姐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