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什兰甄骤时耳热,“无非是见你成日闷在屋中郁郁寡欢,这才偶发善心,谁说要央人原谅了?”
“谁说?”款冬眯起眼笑了,像是请君入瓮专在等这句话,扬手一指,“苏耶娜说的。”
屋什兰甄争辩不能。旁侧苏耶娜听得不妙,识时务地放慢脚步落到更后面,她平日里与屋什兰甄交谈仍是用粟特语,汉话并不流利,用作日常交流虽能让人听明白,却也难免偶有言不及义。
“……依你说,要怎么做。”屋什兰甄忍气吞声问,容色很是勉强。
款冬仔仔细细捋着扇上的彩绦,沉吟一会儿,实则是在打量对方的神情。屋什兰甄不自然地抿着嘴角,人是愈走愈快。款冬眼看就要跟不上,急趋两步,嘴里念叨着,“你问了又不肯听,可见并不是诚心问。”
屋什兰甄立刻道:“问了你又不肯说,可见也不是真心要答。”
款冬被驳得先是一愣怔,即刻又脆凌凌地笑出来,“呀,你这是和谁学来的胡搅蛮缠的本事?未曾‘士别三日’也直教人‘刮目相待’了。”
“‘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屋什兰甄乜她一眼,不再回头,“耳濡目染罢了。”
言语间,眼前已见得水道,这是黄渠水流出曲江池后穿入晋昌坊的一支。至慈恩寺下,竹木森邃,林修草长,更见得游人如织。款冬鲜少往城南来,兴味正佳,屋什兰甄却小声道,“往曲江池去吧,地带开阔些。”
她领会到言外之意,曲江池总归比这坊内人迹稀疏,自然也明白屋什兰甄的顾虑,于是很是听劝。
溯着黄渠水往上游去,再不远就可见曲江池,冰解雪融,烟水明媚,花卉环周,竹柳夹岸。池水南面林立着皇家的行宫殿宇,亭阙轩昂,气象一派开阔。
屋什兰甄回头,苏耶娜立刻会意,停了脚步远远候着。
款冬不解道:“怎么了,苏耶娜不要一起?”
未听得回答。屋什兰甄只管穿过竹林向水岸僻静处走,款冬奈何不得,忙又三步两步追上去,脚下草叶窸窣一阵响动。
她见屋什兰甄在岸边驻了足,也跟着停下。水边不受林木阻隔,视野豁然敞朗,池心凫雏游泳,近岸水草参差,树影连缀,款冬便依着岸蹲下身,掐了支草杆撩几撩水。
“我从前在家乡,水里尽是菱角、茨菰,入夏丰盛时,几乎不得行船,到了长安反而难得一见了。”
“这水中是白蘋,江南可生,江北也可活,想必你见了也亲切。”屋什兰甄不紧不慢道,“我时常想,她这名字取得确是有几分意味。”
款冬猛然抬头,不知她是何意,故而迟迟未接话,正踟蹰间又听对方冷不防发问,“如要从长安下扬州,洛阳是不是必经之地?”
她语气不似发问,款冬察觉到话中玄机,不禁怔忪问道,“为何突然间说起这个?”
见四近无人,屋什兰甄轻声提点:“倘若来得及,教她途中千万绕开洛阳,最好再向北迂一段路,大约到晋阳一带暂避半月,稍后仍可过河南道,经汴州继续南下即是。”
款冬心头一紧,神色微变,“你还知道些什么?”
屋什兰甄严肃道:“我不知道什么,你也切勿再打听。”
她说罢,脸色又重归从容,沿水岸向远处姗姗走去,仿若是真有些赏景的闲兴在。款冬瞧着她的背影,也连忙站起,脚下却像被抽了筋骨一样绵,一时竟不能再跟上去。她千头万绪,却不敢继续深想,额前、掌心、后脊处无一不隐隐发出汗来,风一过觳觫生寒,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你等一等!”她压着声音叫住屋什兰甄,后者未回头,但放缓了脚步,等她赶上来。
“你到底知道多少事情,小蘋姊姊的事又从何说起?”
她语调有些急,怕跟不上,手又下意识去牵掣屋什兰甄的衣袖,一时竟失礼不自知。屋什兰甄眉头微微一起伏,耐住心没挣开对方的手,却问:“你如今是质问我了?”
款冬即刻撒开手,声辩道:“我一时心急……并非有意冒犯。”
屋什兰甄多看她一眼,仍是那句话:“你不要多问,我也不探听你的底细,只求这些时日能相安无事便好。”
“我倒不要紧,哪怕今日阿甄不准我再回来云肆,我都不敢有半句埋怨,”款冬惶急道,“然而小蘋姊姊好容易摆脱身契有了去处,不应该横遭如此祸端。”
屋什兰甄凉丝丝道:“你们二人倒是深情重义。”
“说到底,阿甄究竟是从哪里听说了这些消息,”她不受挫,犹自问道,“追查小蘋姊姊的是官府还是另有其人?”
“古人云,墙有耳,何况来云肆熙来攘往之地。只是听或不听、信或不信都由你。”屋什兰甄道,“人是官府的人,至于为何找她,我却不知,也无意知晓,你心里有数便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