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脸相迎而出的便是假母永娘,引他们堂中入座,这位女子虽已徐娘半老,仍可看出年轻时是个出挑的美人——这也不怪,平康坊的假母多半都是京华誉满一时的名辈,随着年长色衰,才渐渐退居人后。
“几位,先吃酒还是听曲儿?”
款冬从袖里摸出一枚小金锭,递与对方,又掩唇说几句什么,那假母已是愈加喜笑颜开,连连点头,而后扯开一把亮堂堂的嗓门吆喝道:“小蘋,小蘋,恩客候多时了,你这丫头,还要死哪里去?”
不一会儿,出来一位怀抱琵琶的年轻女子,蛾眉淡扫,樱唇含霞,眉心贴了朵月儿似的花钿,微垂着头先行一叉手礼才揭起眼帘,看清来者后,目露讶异之色:“怎会——”
款冬抢在她开口之前道:“蘋姐姐……”
那女子由惊转喜:“竟是你来到。”
“我先前从同乡葛老丈那里听得蘋姐姐的消息,”款冬说,“好容易有机缘到了长安,日思夜想着,无论如何也得来看一看。”
“劳烦你挂念,”小蘋感喟道,“如今我……”她话到一半辄止,有些为难地唉了口气,强颜一笑,“不说我也罢,这些年也是得过且过,无甚么好坏可言,倒是最近新学了些曲子,权且演两支给大家佐饮。”
“蘋姐姐,何苦这么生分,我只是想同你说说话,你这样……是拿我当作什么了?”款冬说着压下了声调,给她也斟酒,“我与邰六娘行过方便,决计不会为难。”
酒是好酒,虾蟆陵一带产的“阿婆清”,小蘋执起酒盏,愁意却更深,“你啊,有那个闲钱做什么不好,偏要白白费在这种地方。”
款冬道:“我小时候玩性劣,玩着闹着把好好的果子糕饼糟蹋了,蘋姐姐不也把自己的分给我吃,从来没个怨言,可想过白不白费?”
小蘋便笑:“你可‘知恩图报’了,我过去也不少数落你,谁知却是冤枉这好些年。”
此时婢女已端上菜肴,苏耶娜和伽瑙只是随侍,并不敢动箸。伽瑙更是酒也不喝,一旁抱臂而立,款冬要他坐,他一副听不懂中原话的样子,固执地摇着头。小蘋或是未见过这样的架势,先忍俊不禁起来。
款冬无计可施地看向苏耶娜,苏耶娜歉意解释道:“在外不饮食、少言语,这是主人的规矩。”
她与伽瑙没有出来玩乐的道理,如按唐律计较,奴婢和倡伎同列贱民,律比畜产,只是屋什兰甄一向待他们很宽。苏耶娜不禁又提了提精神,想起昨晚主人的吩咐:
“替我多看着些她。”
她当时点头,然后笑盈盈地感叹:“您和妹妹的感情是真好呢!”
“是吗,”屋什兰甄略显无奈地笑了笑,“毕竟长安错繁,还不是怕她初来乍到,吃亏受骗。”
然而还没等苏耶娜再慨叹出些什么,她又用粟特语轻轻地吩咐:“你们只需要跟着,她去哪里都可以,但是我要知道她到过的每一处地方,见到的每一个人,讲什么话,做什么事,请务必记下来。苏耶娜,整个长安城中我最信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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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迦卢】即agaru,一种香材,东南亚土生的沉香属树种的产品
第11章 徘徊将何见(四)
“然后去了邰六家,见了一位歌妓,便没有了?”
“是。”苏耶娜道,“席间零零絮絮讲了许多,大抵都是些儿时的旧事,平康坊以时计价,因此也未聊太多时辰。”
屋什兰甄又道:“她付账时,用的是银还是金?”总归不是铜钱,大几百文揣出去,总得额外背一只钱囊才行。
“是金。”苏耶娜摸不着头脑,但身为婢女,又在屋什兰甄身边跟了好些年,她晓得不该多问。
“辛苦你了。”
屋什兰甄点头示意知道了,苏耶娜便自觉掩上门出去。
她没什么头绪,原是猜想这小骗子顶着风头也要出去一遭,十有八九是为了销那笔赃——来路不正的几十两银铤。不过唐人交易不用银钱,银两十有八九都来自地方往中央纳的贡赋,且那银铤从朝廷官员手里得来,恐怕多半是皇帝的赏赉,说不定还錾着字,必然不好出手。
可照苏耶娜讲述的,她似乎还真是一番情深意切地去看望旧友。倘如此,所谓“迫不得已”的缘由竟是为了凑钱替故人赎身吗?她手里又有金钱,又或者已经把那银铤折成了别的去?
屋什兰甄有些头疼,暗暗觉得那条银铤无异于一只火药桶,她不想再为这些不相干的事情费神,只能寄希望于款冬千万千万不要惹出更大的娄子来。
。
“阿甄,阿甄!”门被叩响了几声,屋什兰甄还未应答,外人就已自来熟地推门进来。她正想呵责,却看款冬粲然一笑,神神秘秘反插上门闩,凑过来道,“我呢,有桩小事想向你讨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