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青春期是连绵潮湿的雨季,晴天从未降临在她身上。
那些该热烈生长的年岁,都化作了檐角垂落的雨帘,淅淅沥沥,从未断过。
别人谈论少女情怀总是诗,宋雨却将自己的心事沉默在纹身机的运动里。
她就这样一针一针、一笔一画,在日复一日的纹身里,结束了三年的雨季,成了现在能独当一面的宋老板。
不辛苦是假的。
每一个苦尽甘来的人,都很辛苦。
有的人在苦里吃尽了苦头,却没能坚持到甘来的那天。所以每个苦尽了能撑到甘来的人,都很了不起。
宋雨很了不起。
宋雨值得雨过天晴。
齐悦望着宋雨,心里打了个颤,再开口时,声音里不自觉温柔了许多:“可我觉得你很辛苦。”
笃定的语气,直接笃定了宋雨那几年的辛苦和成长。
她接着说:“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只是命运把我们带到了某处,逼我们做出一个选择而已。”
你只是被命运安排做了一个选择,而它不是你应该要经历的人生。
宋雨撑着的手腕有点麻,那是从掌心深处一直盘旋而上,直抵心脏的麻意。
她和齐悦之间隔着一盏圆形顶光,有无影灯在,这盏灯通常是不开的。
它光源太小了,起不了什么作用。
此刻它微小的光线打在她和齐悦面前,她可以直接地透过那束光看见齐悦的眼睛。
初见时,这双眼睛温柔地打量她,感谢她在雨夜的救助;而现在,这双眼睛依然温柔地注视她,辛苦她这几年的努力。
为什么会有人愿意无比真诚且深情地看向另一个人?
这是不带任何一点功利性的凝视。
有人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有词唱:“打开窗你会看到悲伤融化。”
齐悦的眼睛就是一扇心窗,她主动打开了它,而宋雨站在窗前,融化了悲伤。
爱上一个人,最先爱上的是她的眼睛。
宋雨爱上了齐悦的眼睛。
宋雨爱上了齐悦。
在这一刻。
宋雨收回双手,交叉叠在胸前,掩盖自己慌得不行的心脏,她有点想哭。
年长者的魅力与温柔让她所有的防线,溃不成军。
宋雨看齐悦的眼睛里柔情流转,情不自禁说道:“齐悦,你也太好了吧!”问我辛不辛苦,笃定我很辛苦,你也太好了吧。
齐悦莞尔一笑,欣然接受了宋雨的夸奖:“感受到我的高能量了吧!”
“感受到了,一直都感受到了。”这个纹身店里的悲伤在消散。
宋雨甚至能感受到在这片屋檐下,这股能量像是谁穿越了几年光阴,来到十五岁的她面前,将带着体温的掌心覆上她单薄的肩头。
那股积蓄多年的温柔力量顺着血脉流淌,在她耳畔轻声呢喃:“高能量传递给你了,希望你不用辛苦地长大!”
而我就在未来等你。
宋雨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遇见齐悦是她莫大的荣幸。
齐悦走过来,在宋雨身边停下,指尖抚过纹身床表面的皮革,“你数过有多少人躺在这里吗?”
她的声音裹着好奇,像猫尾轻轻卷起。
宋雨侧过头回答她:“真没数过,也许……有几十个?”
这家店在去年年底才装修完毕,今年不过刚刚开业半年的样子。
开业完,借着师父的老客户捧场,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有的人早在宋雨当学徒时便见过她,信任她的技术,也前来捧场。
日子一过,客流量也就慢慢扩大了。
宋雨还真的没数过有多少人光顾过
“rain tattoo”这家纹身店。
齐悦又问:“那有没有让你印象深刻的?比如故事特别离奇的,或者要求特别刁钻的?”
宋雨下颌微扬,她认真地回忆:“嗯……”
记忆里的面孔像是被水晕开的墨点,从花臂少年到锁骨纹着梵文的新娘,从遮盖疤痕的白领到纪念宠物的老人,最终都化作了模糊的轮廓。
她突然想起某个凌晨,醉酒的客人哭着要求把亡妻的名字纹在心脏——可当晨光穿透云层时,对方却矢口否认这段记忆。
“其实.…..每个图案都是段人生切片,有人想埋葬过去,有人想镌刻未来。记住所有,或许比记住某个更轻松。”
她接着说:“毕竟对我来说,每一次下针都是在封存片刻的永恒。”
所以每个客户都印象深刻,每幅纹身都记忆犹新。
齐悦挑眉轻笑,调侃道:“宋师傅,你这话说得,倒像个小哲学家。看来纹身师的记忆力也不容小觑啊。”
她指尖点过纹身床的扶手,“不过听你这么一说,突然觉得这些冰冷的机器下面,藏着好多滚烫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