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采薇山庄的庄主还未归来,朝南楼的正厅中却热闹非常。
少夫人的接风宴已行至中途,席间的人也渐渐走动起来。这位失踪了四年的少夫人如今身子还在调养,来敬酒的人便也知趣,见她以茶代酒,与她碰一碰杯,各自饮了,道一声“回来就好”,再问一句身子养得如何,也就转向她身旁的少庄主了。至于那几年去了哪里,经历过什么,话头往往还没起就被岔开,她也只消笑一笑便过去了。
雪初应酬了一阵,忽然有些恍惚。她在西南山中时,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个人,只偶有求医的寻上山来,大多时候只有她与沉馥泠两人。那时一个月说过的话,加起来也未必比今晚多。眼下朝南楼中人来人往,觥筹交错,山中岁月已恍如隔世。
好在她自小在方家也见惯了各种场面,近来又忆起了一些旧事。旧日那些人的面容早已模糊,刻在习惯里的礼数却还够用。碰上生面孔,沉睿珣也会在对方尚未走到跟前时,低声提一句姓名与辈分,余下的话便由她自己接。
“衡儿,你已吃了一块,今日又吃了那许多糖,别再碰了。”
雪初循声望去,见陆云思正把一碟香糕往远处挪了挪。沉之衡碗里的饭已吃得差不多,一双眼直盯着那碟香糕。
沉睿珣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失笑道:“衡儿这么爱吃甜的,倒是随了你。”
雪初刚要接话,便看见沉之衡朝同桌的沉昀瑾使了个眼色。
沉昀瑾立即伸筷子过去,夹起一块就要送给他,手才越过去一点,沉文骞已隔着桌叫他:“阿瑾,别只顾着吃,给你叔公添点酒。”
沉昀瑾听了父亲的话,只得放下那块香糕,提起酒壶绕过去给沉静川斟酒。他倒完半杯,又被问起城中近来的买卖,一时走不了,便站在那里规规矩矩答话。
沉之衡等得无聊,转头问陆云思:“祖母,秦姑姑怎么没来?”
沉昀瑾正好回来,接了一句:“你秦姑姑今日有事,来不了。”
沉之衡追问:“什么事呀?”
“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沉昀瑾把酒壶放回去,给他碗里夹了根青菜,“好好吃你的饭。”
沉之衡没动那根青菜,眼巴巴地看着沉昀瑾方才夹的那块香糕,却见沉昀瑾把糕送进了自己嘴里:“挺甜的,你少吃点。”
这时一个年长的人端着酒杯过来,雪初续上热茶回了礼。对方将杯中的酒饮尽,笑道:“早听闻少夫人出自周氏。周家在越州也是几代的望族,家风端肃,今日一看,果然不虚。”
雪初心中浮起一丝疑惑,面上仍照常应了:“前辈过誉了。今日是家宴,不必这样客气。”
那人又说了几句沉周两家的旧谊,与沉睿珣碰了一杯,才往旁桌去了。
雪初挨近沉睿珣一些:“我什么时候成了周家的人?这个周家,说的可是我娘的本家?”
沉睿珣点了点头:“当年你我成婚时,我娘与二伯母商议之下,借了你母亲娘家的名头,对外说你是周氏远支的姑娘。二伯母为我们的婚事出了许多力。周家那边,全靠她来回奔走。”
“原来如此。”雪初听他提起二伯母,不觉又想起日前听说的宛陵旧事。
此刻她已回到了采薇山庄,在这满堂灯火里与人有说有笑。而这位二伯母却永远留在了宛陵,再也没能回来。
她顺着人声望向另一边,见沉睿珣的二伯沉文骞正被几个人围在席间,说的大约是某笔买卖,身旁还坐着一个年轻姬妾,替他斟酒布菜。他举杯与人碰了碰,脸上常年不散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雪初看着他们推杯换盏,脑中忽然掠过初到山庄那一年,去杏林堂路上听见的那番话。沉文骞说沉睿珣对她不过是年少轻狂,一时糊涂。又说等热劲过了,过几年再娶一房懂事的新人也不迟。与此同时,他的妻子却在不遗余力地为他们张罗着婚事。
雪初忍不住想,这位二伯,当年听闻二伯母的死讯时,可曾伤心过。
若今日席上少的是她,沉睿珣也这样坐在人群里,与旁人谈笑风生,身边再换一个人替他添酒,她该有多难过。
这个念头一起,她又觉得太过荒唐。哪怕那么多人都以为她已经不在人世,她的丈夫却从未相信过,也从未放弃过找她。
“累了?”雪初收回视线,见沉睿珣正转过头来问她。
“我没事。”她摇摇头,见他杯中又添了酒,“你少喝点。”
“这接风宴虽说是给你办的,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应付。”沉睿珣已喝了不少,面上到脖颈都泛着红。从开席到现在,他并未怎么闲下来,跟这个见礼,同那个说两句,那些被她用茶代过的酒,也无一例外都由他补了回去。
雪初听着旁桌又有人叫他,轻叹了一口气:“沉郎,你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这样。”
沉睿珣朝那边应了一声,暂且没过去,反而回头问她:“怎么看出来的?”
雪初轻笑了一声:“我若连这都看不出来,怎么跟你做夫妻?”
她
知道他的酒量不差,若只是与顾行彦那样的好友小酌,于他也算乐事。今日这样的宴饮却不是。若不是有人来敬,他并不会自己举杯。
旁人只见他在人群里周旋自如,游刃有余。她却知道,若没有今日这场宴席,他这时多半会带她去暮北楼看湖听风,或是在院子里陪着沉之衡逗猫讲故事。
沉睿珣笑着握住了她的手。那边又催了一声,他才站起身来:“小初,别担心。”
雪初望着他在人群里坐下,很快便接上了那桌的话,忽而又想起先前他说过,天下间哪里有真正的世外桃源。
他始终有着他的责任,也不会因为不喜而避开。而她却不愿他总是那样辛苦。
雪初端起茶,走到他身边。王管事正领着一拨年轻弟子过来见礼,前面几人规规矩矩敬了酒。轮到一个剑阁弟子时,端着酒才上前,人竟定在了原地。
雪初一眼就认出了他:“宁远。”
那日她去剑阁找秦疏影,正是这个年轻弟子给她指的路。
宁远想起自己当时还问过她姓名,脸一下涨得通红,原本背得滚瓜烂熟的见礼词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句:“少……少夫人。”
雪初见他窘迫,便替他把话接了过去:“那日多亏你指路,我才寻着秦姐姐。”
“少夫人言重了。”宁远忙着行礼,手里的酒杯一晃,杯中的酒险些荡出来。
沉睿珣在一旁笑了一声:“少夫人记你一份人情。这杯酒,你可要端稳了。”
周围的师兄弟都跟着笑起来。宁远低头一看,连忙把酒一口喝了,重新行过礼,才跟着前面的人退下。
雪初此时才发觉韩雁回恰坐在这桌,就在她与沉睿珣对面。等那些弟子们都退下了,他隔着桌朝沉睿珣举了举杯。沉睿珣也端起酒来,两人谁也没说话,各自饮了。
沉睿珣放下酒杯,偏过头看了雪初一会儿,才又转向韩雁回:“这些年,跟师兄也喝过几回酒了。”
韩雁回“嗯”了一声,又向他举杯。
恰在此时,沉文骞从另一桌扬声叫他:“阿珣,过来。”
沉睿珣把杯中的酒饮尽,对雪初交代道:“二伯找我说点事,怕是要一会儿。你若是乏了,就让碧芜先陪你回去。”
他站起身,经过韩雁回身侧时,说了句“师兄多保重”,才绕过人群,往沉文骞那桌去了。
雪初看着他在那桌坐下,忽然发现韩雁回也站了起来,正朝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