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拾依闻言,眸光清冽如水,唇角却牵起一丝似有还无的弧度。他并未看向惊慌的姑娘,只望着庙宇,声音平静:
“无碍。”
“我今日便在此处歇下。若真有邪祟作祟,顺手驱了便是。”
那姑娘见他神色从容,言语间自有令人心定的力量,惶惧之色稍褪,忙福身一礼,感激道:“多谢仙士大人!”
“……大人?”花拾依轻声重复了一句,像是被这个太过郑重的称呼硌了一下。
他眼睫微垂,旋即抬眼,“我姓花。唤我一声仙长就行了。”
姑娘怯生生抬眼,声音轻柔:“仙长,我叫林杏子,就住在村东头第二间屋。您若需要什么,尽管来寻我。”
花拾依眸光微动,道:“多谢。今夜我在庙里落脚。烦请你告知这里的村民,入夜后紧闭门户,莫要近这庙宇半步。此地凶险!”
林杏子郑重地点头:“我记下了,仙长。”
暮色四合,林杏子的身影消失在村落的小径尽头。
花拾依转身,踏入那座荒颓的草庙。
庙内尘埃浮动,蛛网暗结,水月观音静默垂眸。
他撩起道袍下摆,在破旧的蒲团上盘膝坐下,双手合十,指尖轻抵眉心,长睫敛下,似在静心感知。
然而,不过一秒,他倏然侧首,目光径直投向身侧空处——
“唔!”
一个浑身湿漉漉、梳着两只歪斜小辫的圆脸小姑娘,正缩在那儿,恰与他“撞”了个对眼,吓得一个激灵,险些飘散开去。
她瞪大了圆眼,难以置信地说:“大哥哥……你看得见我?”
花拾依心中了然,这小姑娘果然是只积弱的小水鬼,执念不深,戾气全无。
修真世界,有鬼正常,他一个净灵体,看见鬼更是不稀奇。
只见他出手快如电闪,五指微张,熟练而精准地拈住了小女孩虚淡衣袖下那一缕微弱的魂气,将其定住。然后质问:
“为什么滞留此地,惊扰生人?”
小女孩被他严肃的模样骇住,眼圈一红,慌忙摇头,水珠儿簌簌滚落:
“我没有害人!真的没有!”
她抽噎着,伸出虚淡的小手指着院外,道:
“我的簪子……掉进那井里了。是一支小梅花木簪,爹爹亲手雕的……我只想求观音娘娘发发慈悲,让人帮我捞起来,可我……我够不着,后来……后来就再也离不开了。我好想我爹娘……”
小姑娘声音凄楚,满是委屈与无助。
花拾依凝视她片刻,指间力道稍松。他起身,道:“指给我看。”
行至院中,那口古井幽深,井口石壁布满湿滑青苔。
花拾依揭开残破的井盖,一股带着陈腐淤泥与阴湿之气的凉风扑面而来。
未有丝毫犹豫,他依纵身跃下。
井底逼仄,光线晦暗。
他在冰冷的淤泥间细细摸索,不过片刻,便摸到一物微硬。
拾起,又用袖口擦去污浊,一支雕刻着拙朴梅花纹样的木簪便这样显现出来,只是有些腐烂。
重返地面,花拾依将腐烂的木簪递至那小女鬼面前。
小姑娘的魂体激动地微微发亮,她伸出虚影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支对于她而言已成为执念的梅花簪。
捧着簪子,贴在心口的位置,她仰起脸,泪水氤氳,笑容真切道:“谢谢大哥哥!”
心愿既了,她周身那点微弱的执念光华开始流转、消散,魂体渐趋透明。
小姑娘最后望了一眼村落某处,小小的身影如朝露般融于渐起的夜风之中,杳然无踪。
花拾依静立片刻。
原来这庙内并非有恶鬼作恶,只是有一个惦念着爹娘、丢失了心爱簪子的小小魂灵,而且执念消解,便往生去了。
他重返庙内,拂去供桌上厚厚的积尘,盘膝坐于空荡的供桌之上,阖目凝神,开始冥想修炼。
很快,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尘埃在从破窗漏下的稀疏月光中浮沉。
花拾依引导着此地的微弱灵气,让其缓缓流过四肢百骸,润泽着经脉。
他的感知似无形的水波轻柔地弥漫在庙宇的每一寸空间。
因此,当杂沓的脚步声和压抑的人声打破夜的宁静,从远处渐近时,他几乎是立刻就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