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侍立的贴身大管事上前接过信纸,扫了一眼, 脸色骤然剧变, 飞快地瞥了地上跪着的两人一眼, 谨慎地将信纸轻轻放在大司马桌案最外侧一角, 退后垂手肃立。
王苍的目光, 终于从那笔锋凌厉的批语上移开。
他指尖先在冰冷的白玉镇纸上无意识地点了几点。随后,那深邃锐利到几乎能洞穿人心的目光,不疾不徐地落在旧信纸上。第一眼,仿佛只是随意一瞥。随即, 那目光仿佛被牢牢钉住。
一股无形却仿佛能冻结时空的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内堂。
苏照归伏在地上,精神力瞬间绷紧,袖中凌云笔无声无息滑入掌心。他以意念为墨,在系统中迅疾书写了一个“隐”字(精神值↓3)。
一股无形而极其微弱的精神涟漪悄然扩散,巧妙地依附于令人窒息的威压之中,将苏照归的身影淡化,融入这书房紧张背景板的底色里。
大司马的心神果然被那几张纸全然牵动,目光扫过全场在跪着的两人身上停留的锐利视线,更多地停留在前方抖如筛糠的木老身上,而苏照归的存在感,就像一滴水投入了翻腾的海浪,瞬间被“忽略”了。他甚至能通过系统“感到”那目光扫过自己头顶时,并未产生任何聚焦停留的“效果”。
没有激烈的言辞,没有雷霆震怒。王苍只是沉默地看着信中的字迹。那是他少年时的笔迹,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端方与隐藏不住的意气风发。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像一把生锈的钝钩,缓慢而残忍地划开尘封的记忆。
【盼弟早愈而归】【何日休沐?玉津园放舟垂纶!】刘霜洲昔日盼着病愈相约游玩,那张扬跳脱的语句仿佛就在耳边回响。
【汝堂上锋芒太露】【策马御街,何其快哉!】他们对未来共事的期许……以及王苍对这个才华横溢却不懂收敛锋芒的少年最温和的提醒。
昔日总角情谊,少年意气……所有被岁月强行冰封、被背叛与权谋深深掩埋的温情与痛楚,在这一刻,被这几页轻飘飘的纸,彻底引燃。
“咔哒……”
极其轻微的一声脆响。
桌案上,那支刚放下不久、极其名贵的白玉紫毫笔管,在主人无意识骤然加力紧握的五指下,猝然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的裂痕。笔尖上未干的朱砂泪珠般滚落,在墨玉镇纸上留下一点惊心动魄的血色。
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惨白一片,捏着的信纸边缘扭曲、变形,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彻底碾碎。
大司马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看跪在地上的任何人。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手中的信纸。
不知过了多久。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一个冰冷的声音,艰难地从王苍的牙缝里挤出来,仿佛裹挟着寒冰:
“八门六卿……近来有何异动?”
这问题突兀至极,与眼前的信件毫无关联,却像暴风雨前沉闷的雷鸣。
侍立的大管事心脏猛地一缩,迅速躬身,声音平稳却不敢带丝毫犹豫:“回大司马,并无公开异动。朱家近来频频宴客,金城范家在吏部对七品以下员外郎考核插手颇多,皂衣巷李家几处分号银钱流向似乎别有蹊径……皆是无伤大雅。”
“哼。”一声短促得近乎炸雷的冷哼,将大管事余下的话都堵了回去。“无伤大雅……”王苍声音里满是刀锋般的嘲讽与一种择人而噬的冰冷。
他终于松开了几乎捏碎信纸的右手,慢慢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胸膛起伏的弧度异常缓慢而用力。
须臾,那双眼再次睁开时,所有的风暴似乎都被硬生生摁入了无底深渊,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漆黑与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
“传令。”王苍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如同淬了冰,“三日后酉时三刻,大司马府设‘丰岁宴’,宴请八门新秀。就说……本公为谢诸位臣工辅佐新政之辛劳,又恰获南疆珍味‘青玉膏’数坛,邀诸公后起之秀品尝佳酿。尤其是,诸门最年轻的那批新秀子弟,务需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