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杯盏叮当作响、衣袍摩擦、椅子重重挪开的声音传来。显然,张文逸已愤然离席欲去。楼内气氛,已冷至冰点。
苏照归无声地斟满面前的茶盏。在袅袅茶烟中,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盘色泽红亮诱人的烧鹅上,油光在暮色中泛着一种奇特的冷硬光泽。
[系统更新]
[任务:探寻刘霜洲过往经历(阶段二)“同道之声” (进行中)]
[说明:于“望江楼”三层雅座中,成功甄别并接触对刘霜洲保有忠贞之念的“寒士遗族”代表。]
苏照归想:张文逸情绪激荡悲愤,言行举止明确显露对刘霜洲知遇感激、冤屈不平,且在冲突中试图揭露范罗文、李茂才等人忘恩负义的行径,倒是颇有忠诚度,可作为下一步接触对象。
但需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进行,且范李等人言辞刻毒,对大司马府政策明显逢迎,本身亦是豪强出身,要避免打草惊蛇。
刚踏进医馆门槛,一股浓郁得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苏照归抬眼便迎上了裴生林的目光。
“来了?”裴生林的声音依旧是那干枯腔调,仿佛只是随意一问,但捻动药粉的手指却不自觉停了下来。一丝极其微妙的、属于人对食物最本能的渴望在浑浊眼底飞快流转,又被更深的赧然和医者自守的刻板迅速压下。
苏照归只当未见那微妙神色,将香气四溢的纸包放在榆木桌角干净处。
“您老辛苦煎药一日,也当解解馋、舒散精神。”他声音温缓,又添了一句,“鸭颈焦香骨脆、最宜慢嚼,又少油腻脏腑之患,不至大碍养生。”
那点被裴生林强行按捺下去的馋意,混合着眼前人在危局中展露的沉稳医术、以及对疾苦的体贴温柔,终是一点一滴冲垮了医者清高孤冷的心防。
良久,他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下头,算是应下。那枯瘦的老脸上,紧绷的线条似乎第一次真正柔软松动了一瞬。
“……你有心。” 裴生林喉头动了动,声音哑了几分,不复初见的疏冷隔膜。“问吧。”
苏照归一惊,这老郎中,果然精于事故,聪明过人,看得出来自己心事不浅。
“实不相瞒,在下当时从狱中脱难,也实是……因言获罪。”苏照归说得含糊,“裴大夫觉得新政……好么?”
“坐。” 裴生林浑浊的视线投向窗外沉落暗金的暮色,“新政……这二字,说起来光风霁月……”
老人忽然深深一叹,看向苏照归:
“你几日前所见那锐健营军士,能按例领新饷银,不受旧军屯卫所层层盘剥之苦……老朽这街角小铺,也赖新政废了‘门摊杂役’,少了些勒索……”
老人声音陡然转沉:“然于升斗小民而言,于那黄员外庄的苦田汉而言……你也看到了。”
名目繁苛,更甚苛吏之毒。豪右之家则上下其手,借度田、清量来渔利。
裴生林枯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榆木桌面,那一下下的轻叩,仿佛敲在风雨飘摇的江山社稷脊梁之上。
“大司马开了一帖药,但究竟是良方,还是饮鸩之……呃。” 裴生林的话戛然而止。
话说到这里就够。苏照归作揖:“谢老人家指点。在下已无惑。”
裴生林郑重叮嘱:“既如此,日后,莫要多说了。”
苏照归更恭敬:“是。”
两人转移话题,分食了烧鹅,医馆内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