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游忽然听到旁边有响动,抬眼看去,不知什么时候,那位在山道上见过的苏姓书生,从侧面另一个隔间,掀开纱帘,站在他的身侧,目不转睛凝视着他的脸。
君游想:刚才书童呼唤的“苏燧”时未应,他为什么不去参加考校呢?
君游想:他曾抱怨自己戴面具藏头露尾,现在自己进大成殿摘下面具,能看到面貌了。
君游想:这位苏公子,在山道初见时就给他熟悉温暖之感,倒想亲近一番,虽不知缘故,但莫名觉得,对方就是自己的良人。这想法荒诞无稽,然而在心中升起时,却又那么自然。
君游想:三千美人看过不少,动他心弦者无一,今日这是怎么了?
君游想:他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君游想:他手中那是……什么?
君游想:我为什么……动不了?
君游想:好凉……好,痛,是,什么?
章君游表情空白,目光慢慢从苏照归脸上移下,极慢地,先看到地上一点红色,一滴滴的,再逐渐往上,大片泅红的血迹从胸口涌出,最后看到,自己胸膛心脏处插着一根寒光闪烁的锋利琴弦。
琴弦末端系在苏照归的手上,血迹斑驳在修长手指上,在他的指骨处蜿蜒出红色的线。
君游动了动嘴唇,想要发声,却漏出气音。
那根琴弦在心脏处用力搅了搅。
章君游想闭上眼睛,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他这副表情空白的模样,落进了对方蕴满眼泪的墨瞳中。
好漂亮的眼泪……章君游意识散碎,无稽地想。
——何种深仇,为什么如此恨我?
——若恨我至深,却又为何泪流满面?
——我是否也该恨你,可为何我只觉得悲伤?
——被冰弦贯穿,我竟不怒不怨,反倒觉得“理所当然”?
章君游虽然无法闭眼,但被刺激得反射性瞪大了眼睛——苏照归又用那根琴弦在他心口搅了搅,然后凑下身。
眼泪簌簌而落间,苏照归在章君游的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随即低声地、近乎喑哑地笑了起来。
章君游无法瞑目,轰然倒地。心口蜿蜒的血洞先逐渐扩大,整个人仿佛没入了血水中,而后逐渐消融,化成了星星点点的水蓝色荧光,消失在原地,不留痕迹。
苏照归低笑的时候,看着手指上蜿蜒的血纹,让人被迫想起,十指尽断时狰狞的颜色。
“退敌”的高反噬如期而至,可在被黑色潮水淹没前,他能完成这场刺杀,为此哪怕系统提醒他精神要被反噬,也值得。
因为,在他落入黑潮中,看到龙座上南宫濯的虚影时,心中能鼓起仿佛无尽的勇气,给予他正视与抗争的力量:
——我做到了,我能杀你了,哪怕是这般,改名换姓,身份变换,记忆缺位,不知来处的南宫濯。
——我没认错人,山道上就觉得不对劲,这就是你,你的眼睛,你的神态,你的声音,你那眼高于顶、聪明机巧、什么都不真正放在眼里,永远乐于折腾的自许——南宫濯,我在你枕边睡了几千日夜,如何会认错,十六岁的你啊。
——你在这时空叫章君游?究竟是残魂误入此间,还是也有系统经营?对过往一无所知或是封印了记忆?都不重要。我不是来刨根问底的,我只想杀你,哪怕只是杀掉一个影子。做成这件事,除此外别无他念。
——我不会愧疚、不安、后悔。
——自我在阶下看到你摘下面具,认出这张入我梦魇的脸庞的那一刻,我就已经作此决定。
——系统曾说:皇权是社会体系中最强大的力量,因此只能使用所谓“破次元”的力量来对抗。而如今的我,已经有此力量,我用系统给予的法器“文王琴”杀了你的“化身”,甚至用系统的“道具”处理干净了“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