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自那日马车一别,顾秋月便再未出现。
一晃,便是十余日。
她腿上的断骨在宴闻笙赠予的壮骨散调养下日渐愈合,如今已能拄着拐杖,在院中慢慢踱步。
可从伤重卧床,到勉强起身,再到如今彻底康复,那道她日日盼着的身影,终究未曾出现过一次。
另一侧的顾秋月却不如表面上那般淡然,她故意克制不去看望何春花,也是借此机会好好梳理一番自己心中的情绪。
从小到大的经历都在告诉她,权衡利弊才是生存之道,可那日何春花唇畔滚烫的温度和极致的柔软触感,总在无意间让她回味。
不可控的情绪对她来说最为致命,反复拉扯之下,她只觉得心情愈发烦躁起来。
何春花自腿好了以后便坐不住,几次三番想去寻宴闻笙申请出府,却都被下人拦在书房外。接连碰壁让她生出一股反叛情绪。
又或许不止这件事,顾秋月的刻意忽视、自己顾秋月之间身份差距、面对宴闻笙时的自卑……种种情绪纠缠在一起,让她心中憋闷,忍不住想逃离这个院子。
当夜,她趁值守松懈,悄无声息从院角矮墙翻了出去,身形一折,便隐入隔壁巷中。
“呼……总算出来了。”
何春花长长舒出一口气,心头稍松,沿着长街漫无目的地闲逛。她在此地人生地不熟,竟不知该往何处去消解满心烦闷。
肩头忽然被人轻轻一拍。
她猛地回头,眼底瞬间亮起惊喜,竟是他乡遇故知。
“弦琴?!”
何春花失声唤出,几步上前,不由分说便给了对方一个结实的拥抱,“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弦琴笑着回抱,手掌轻拍她的脊背:“师傅接了邀约来这边唱戏,我便跟着一道来了。”
“柳前辈也来了?”何春花松开手,熟稔地揽住她的肩,往街边最近的酒馆走去。
“嗯。”陆弦琴顺势挽住她的腰,轻声笑道,“师傅是来给宴大将军唱《东方》的,我想着能长长见识,便求着她把我带上了。”
“巧得很。”何春花眼底发亮,“我这几日走镖,正好暂歇在将军府。你若登台,我必定前去捧场。”
两人寻了大厅角落的位置坐下,何春花唤来小二,点了两壶好酒、二斤牛肉。
陆弦琴望着她依旧爽朗利落的模样,眸中笑意愈深:“好,那咱们一言为定,我等你。”
“一言为定!”
何春花提壶斟满酒,两人就着一盘牛肉,顷刻间便打开了话匣子,酒液入喉,微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往事也跟着翻涌上来。
陆弦琴望着眼前眉眼爽朗的何春花,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眼底漾开温柔的暖意。她们的相识,本就是一场仗义相救的缘分。
彼时陆弦琴初登戏台,资历尚浅,纵然台下反复演练百遍,真站上灯火通明的戏台,依旧手心发紧,心跳如鼓。偏生师傅柳苓临时外出,台上几名资历稍长的男角便起了歹心,故意刁难。或是不接戏词,逼得她反复重唱,手足无措;或是借着身段走位,暗中伸手往她身上揩油,轻薄无状。
台下看客或是明哲保身,或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竟无一人出声制止。
那日的何春花,刚结束了一单小镖,心头本就憋着一股不服的火气,见此情景更是怒从心起。
她扫视全场,见无人敢站出来主持公道,索性一拍桌子挺身而起,当众点破那几名男角的龌龊行径,骂得坦荡又痛快。一番义正词严的斥责,反倒引得满堂看客齐声喝彩。那几人颜面尽失,不得不当众向陆弦琴低头道歉。
一曲终了,陆弦琴卸了戏妆,第一时间便寻到了何春花。
一来二去,两个性情相投的人,便成了推心置腹的至交。何春花但凡得闲,便会往戏楼跑,去看陆弦琴登台唱戏,每一次,都不忘捎上一碟她最爱的软糯糕点,从不落空。
“说起来,那日若不是你,我还不知要受多少委屈。”陆弦琴举起酒杯,笑意温柔,“我一直记着你的情分。”
何春花仰头饮尽杯中酒,爽声一笑,将满心郁气都散了几分:“不过是举手之劳,你我之间,何须说这些见外的话。”
灯光昏暖,酒香缭绕,两个久别重逢的人,在异乡的小店里,将积压许久的心事与闲话,慢慢道来。
谈笑间,两壶烈酒竟已见了底。何春花酒意上涌,只觉得喝得尚不过瘾,抬手便要唤小二再添两壶。
可话音还未出口,一缕清冽熟悉的冷香猝不及防拂过鼻间,让她混沌迟钝的思绪猛地一顿。
下一秒,顾秋月面覆寒霜,一言不发地提着两壶新酒走来,手腕一沉,重重顿在两人桌间。
瓷质酒壶与木桌相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何春花七分醉意,瞬间醒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