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重安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
“如果我不呢？”被林重安当众训斥，林万山也冷下脸，“谁允许你这样和我说话的？”
没有妹妹教训姐姐的道理。
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林万山握紧拳。林重安敢多说一个字，她也不会再给对方留面子。
但林重安只是看了她一眼，便转身走了。
这一气便气到了除夕。哪怕过去了一个礼拜，那天的难堪依旧扎得林万山浑身难受。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向对自己敬而远之的林重安居然敢当众顶撞，还不止一次。
谁给她的胆？
问题还没在脑子里转一周，答案便呼之欲出：因为所有人都站在林重安那边。
真是好极了，林万山冷笑。陆圣之毕业后，林重安总算是装不下去那副温良的样子，仗着自己受宠来压她。
想到陆圣之，林万山的愤怒便聚焦在了她身上。就像挑衅白澈是为了膈应林重安一样，这么多年坚持不懈地找林重安的麻烦是为了恶心陆圣之。
和陆圣之的初次见面便称不上美好。那天她正和林重安一起学写字，和写了两个字就偷懒的她不同，林重安很有耐心地描摹课本上的字。她玩了很久的玩具，但她每次抬起头时，林重安都在很认真地写字。她想说点什么，可是又不愿打扰到林重安。所以她只是继续看着。
直到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陌生人。
那个陌生人，也就是陆圣之对她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字写错了。”
她想反驳，但林重安已经凑了过去。
陆圣之和林重安说了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她就讨厌上了陆圣之。时间也没能抚平两人的不和，反而愈演愈烈：从过家家林重安只愿意和陆圣之组成家庭，到两人一起参加弦乐团，再到比起她的生日，更愿意旁观陆圣之的比赛。
等她回过神来，林重安的说话腔调都越来越像陆圣之，甚至比陆圣之还要做作。
明明她才是姐姐。
大姨只有林重安一个女儿，她也是妈妈唯一的孩子。她们的关系与生俱来，由血缘决定，是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
她和林重安才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正暗自神伤时，门突然被人推开。
“听说你又惹是生非了？”
听到熟悉的斥责，林万山头也没回，“我哪有闹事。”
“没有？”林璆走进来，“你知道有多少人看见了吗？”
心里诅咒着那个多嘴的人，林万山坐起身，看向自己的母亲，“是林重安让我下不来台！她还——”
“够了！”林璆打断她，“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招惹她。”
“为什么？”林万山不明白。她知道自己是惹事的那个，但是为什么不能偏袒她一次？“我才是你女儿！”
林璆看着她，眼神复杂。停顿了几秒，她才继续说，“正因为如此。”
“什么意思？”
林璆转身要走。你和她不一样，话说到一半，她又停住了。“总之，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别再到处惹麻烦。知道了吗？”
被“不一样”激怒，林万山追了上去。她想问清究竟哪里不一样，难道林重安多长了一个脑袋不成？
更大的可能是她的脑子少长了一半。
心里泄气，脚下慢了一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门关上。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腾，即将冲出来的瞬间，又被她强行压了回去。
林万山躺回到床上。
“别往心里去。”门外传来林霖的声音。
“我才不在乎。”
林霖笑了笑，打开卧室门。她穿着米色的毛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这是她面对母女俩吵架时的标准表情，和善又不站队。
“璆姐也是为你好。”林霖走到林万山身边，安慰她，“和重安吵架多伤和气。”
林万山没说话。林霖名义上是她的远房姐姐，但在她出生前就一直住在她们家，和妈妈的关系从那各论各的称呼也可见一斑。因此比起姐姐，更像她的另一个妈妈。
唱红脸没用，林霖也不生气。她摸摸林万山的头，“这次考试考得不错，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没有？”
林万山摇头。
“我不会告诉你妈妈，怎么样？”
得到想要的承诺，林万山才放心狮子大开口。林霖照单全收，“只要不在学校穿就好。”
从下游进步到中下游就有如此奖励，林万山有些不好意思，“还有什么要求没？”
“我知道你想和白澈玩。但是她……”犹豫再叁，林霖还是决定向林万山说清楚，“重安很看重她。按照她的成绩，本应该被劝退的。是重安强烈要求留下她。”
“她给这姓白的走后门？”林万山来了兴趣。林重安平时装得对谁都——除了陆圣之——没什么兴趣，居然也会有私情。
“不是走后门。”面对郑重声明，林万山翻了个
白眼。林霖假装没看到，“她的学籍的确不好办，这件事是我们理亏。”
学籍什么的，林万山不在乎。她在乎的另有其事，没想到白澈比她想象得更能干，“听起来她们感情不错？”陆圣之被取代指日可待？
“我想是的。”
想象一下陆圣之失魂落魄的样子，林万山的气全消了。但紧接着，她又想到这意味着林重安会和白澈亲密地站在一起，像之前和陆圣之那样。
兴奋被冲淡了一些，林万山告诉自己别想了。陆圣之的脸色才是重头戏。她美滋滋地催林霖赶紧动身去姥姥家吃年夜饭，“我饿了。”
灯光有些暗淡的餐桌旁，林恕坐在主位，身边的两个位置空着。林璆隔着一个座位坐在桌子的右侧，对面是林霖，林璆坐在她旁边。
林玉鸣母女在最后时刻赶到。
“都到齐了。”指挥最疼爱的孙辈坐在身边，林恕拿起筷子，“吃饭吧。”她的目光始终没离开林重安，“重安。小霖说这次考试你是第一？”
林重安笑了笑。“运气好。”
“不努力，运气再好也没用。”林恕也笑了，接着转向林万山，“万山呢？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突然被点名，林万山连忙吞咽后回答，“和平常一样，姥姥。”
“万山的成绩进步很多。”林霖替她说道，“上个不错的大学没问题。”
话题逐渐散去，桌上安静下来。只有筷子偶尔碰撞碗碟的声音，还有窗外零星传来的鞭炮声。年夜饭是由专业厨师做的，味道很不错，但吃到一半林万山就腻了，没什么兴致继续。
她索性用余光观察林重安。
林重安的脸色看起来不怎么好看。和往年的沉稳不同，今年的她似乎连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也许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过。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林万山很快就移开了视线。她在期待什么？期待林重安向她求助吗？
一阵手机铃声打破沉默。
“妈，我去接下电话。”林玉鸣拿着手机晃了晃，起身走向阳台。通话时间很短，不到一分钟。但当她转身回来时，脸色凝重。
“陆老师得了脑癌。”
林万山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转向林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