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一会儿是母妃谢云宛生子难产,鲜血将白色的床褥染成了暗红色,一尸两命;一会儿是围猎场上的桂花树下,他一箭射死的那头麋鹿,在咽气时忽地变成了黎离的脸……
萧慕珩惊醒,额头一层薄汗。
他揉了揉眉心,在水里缓了缓。
洗澡水已经凉了,萧慕珩自浴桶里起身,擦干身体,扯过搭在屏风上的里衣穿上。
“叮铃——”
房梁上突然传来一道清脆的铃铛声。
萧慕珩系衣带的手顿住,抬眸朝房梁上看去——只见挂围帐的角落里,一个小巧的铃铛正轻轻晃动。
这铃铛……
萧慕珩瞳孔骤缩。
尘封的记忆在眼前闪现——
年幼的他披着外衣,摸黑打开西侧门,门外随即露出一颗滚圆的脑袋。
八岁、九岁、十岁的小黎离眼睛亮晶晶的,笑着叫他:“世子哥哥。”
然后被他领进屋内,钻进被子里,抱着他甜甜地睡去……
回忆戛然而止。
萧慕珩双拳紧握,几乎暴起青筋。
若是早知黎离的到来会害死母妃谢云宛,就该在那些夜晚将他掐死!
“叮铃——叮铃——”
……
铃铛突兀地响着,在空荡的寝殿内回荡,格外清晰。
萧慕珩披上外衣,自屏风内踱步而出,走至门口的檀木桌旁。
两指捻起茶杯盖,在手中转了半圈,随后脱手,朝房梁上掷去。
圆形的陶瓷杯盖在空中极速旋转,形成锋利的刀刃,迎上缠绕在房梁上的红绳。
“砰——”
红绳应声而断。
连接着红绳的铃铛在房梁上挣扎了两下,‘啪’地一声砸在地上。
清静了。
……
雨停了。
黎离扒在门框上,垫着脚,艰难地拨动最后一下铃铛。
不知是红绳年久风化,还是出了什么意外,那根相连的线松了。
“叮铃——”
铜绿铃铛像一个枯萎的老人,发出最后一声喘息,也从绳结上脱落。
铃铛咕噜咕噜滚到地上。
黎离发出一声轻呼,怔怔地看着它在地上滚了一圈。
怎么会掉了呢?
是因为他太不小心下手重了么?
他弯腰拾起,心疼地捧在手心里,用衣袖擦掉泥水。
他好像弄坏了世子哥哥亲手做的机关。
黎离心头涌起深深的自责感,眼眶立刻红了,一颗热泪“啪嗒”落在手背上。
西侧门仍紧闭着。
或许是铃铛坏了发不出声,又或许是萧慕珩像幼时那样睡沉了没听见。
黎离始终等不来为他开门的人。
他失落地垂着头,像那个晚来的夏夜时一样,抱着腿坐在门廊下的台阶上继续等。
青松知他执拗,也不劝他,在墙边寻了个地方,蜷缩着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黎离感到眼皮沉沉的,也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
……
天边亮起鱼肚白。
天枢街道那头的早起的商铺发出熙熙攘攘的人声,鸡鸣隐约可闻。
谁家在做早膳,肉包子的油气和清粥的香甜悠悠飘来。
黎离在梦中咽了咽口水。
“咯吱——”门栓扭动,有人推门出来。
是世子哥哥么?
黎离想睁开眼睛,但却只觉脑袋昏昏沉沉,四肢也十分僵硬,像被梦魇住了般,动弹不得。
“哎呦——哪里来的人,吓老婆子我一跳!”
是膳房里的陈嬷嬷,她每日卯时初从西侧门抄近道去市集采买。
今日甫一打开门,便撞见门口团着一团人影,幸好避得及时,没将人给踩伤了。
起初,她还以为是哪里来的乞儿在此处避雨,但仔细一瞧,竟是一夜未归的小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