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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法于婴有点焦躁的上了覃谈的车。

她本来打算自己去学校的,奈何拗不过他。

他一早说“送你”,她特别严肃拒绝。

谁知道覃谈说了句:“睡都睡了,不差这一道。”

她脱口而出:“咱俩又不沾感情。”

然后他笑了一下,不笑别的,单纯笑她这个牛逼逻辑。

再然后脸冷了。

从上车到现在,半个小时,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法于婴靠在副驾驶上,眼睛盯着窗外,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但心里头那点懊恼从早上一直持续到现在。

那句话就不该说。

但思来想去这话有错吗?没有。

总归碰过不下叁次的人,睡在那张床上,除了性欲,能和什么沾边?沾什么感情?

但话说出口就不对。

第一,说出来不会改变什么,第二,说出来会让人觉得有第二层意思。

好像她想了,好像她在意了,好像她需要解释什么。

她没想,没在意,不需要解释。

但这话就是说了。

半小时了,她还在后悔。

好在覃谈那辆布加迪音响不错。车贵就是不一样,低音沉,高音透,氛围直接拉满。歌单不知道是他随便切的还是精心选的,几首下来全是英文。法于婴听中了其中一首,副歌起来的时候她眼睛眨了一下,记住了歌名。

《rightnow》。

快到单阑那条街的时候,她才开口。

“就放这下吧。”

覃谈没说话,打了转向灯,靠边停下。

这条路这个点人不多,偶尔有几个穿校服的走过去,都是往单阑的方向,法于婴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前,看了他一眼。

他靠在驾驶座上,头微微后仰,眼睛半阖着,像没睡好。侧脸的线条在早晨的光里格外清楚,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格外迷人。

她还没下车,他感觉到了。

歪过头看她。

“不走?”

法于婴没动。

“我怎么联系你?”

覃谈皱了下眉,然后他抬起下巴,点了点她手里捏着的手机。

“你不是有我号码?”

法于婴没说话,等着。

他往后靠了靠,整个人懒散下来,开口的时候调子也是懒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那你想怎么联系?”

话说的顿顿的,一下就变了味。

法于婴和他对视,看他眼睛。

和前几次不一样了,从暗自较量的赛场那双眼里直冒火,再到昨晚眼里的情,眼里的欲,今天还特别有耐心逗一逗她,那句话就像是故意的,想看她怎么接。

她没接。

“呵。”

笑了一声,推开车门,下去。

关上车门之前,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很短,几乎听不见。

但她听见了。

她没回头。

只是绕到后视镜那儿,停下来,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车里那个人不存在,刚才那点对话不存在,昨晚那些事也不存在。

整理完,她转身走了。

一眼也没再给覃谈。

哦,这就是单阑的法于婴,昨天的事,永远影响不到今天的她。

覃谈坐在车里,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背影越来越小。

校服裙摆晃动的幅度,散着的头发被风吹起一缕,手插在兜里,走得不快不慢。自始至终,没回头。

他看了几秒。

然后,没忍住,勾了勾唇。

他有点不爽,从早上那句话开始就不爽。

“咱俩又不沾感情。”

这话没毛病,从递房卡的那刻开始,她们的关系想往感情讲,就变难了。

但被人姑娘摆一道,被撇清关系,还是头一次,新鲜是新鲜,但就是挺不爽的。

到现在都是。

有趣的是她一直都知道,从上车那会儿她就知道他气压低,但她就是不点明,不往这个话题上碰,该下车下车,该整理头发整理头发,该走就走。

一眼不给他。

覃谈靠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条街,人慢慢多起来了,穿校服的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往单阑那扇门涌,那个背影早就混进人群里,找不见了。

他又笑了一下,两边弧度都写着“算了,就这样吧”。

发动车子,往崇德的方向开。

法于婴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心情已经切换完了。

早上那点懊恼被她留在那辆黑色布加迪里,车门一关,就翻篇了。

她现在想的是一会儿要给韩伊思带什么早餐。

韩伊思这两天快疯了。

她爸不知道抽什么风,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叫她起

床,单阑八点二十才上第一节课,她六点半起来干嘛?背单词?晨跑?陪她爸打太极?

都不是,就是纯磨练她的性子。

所以这几天她一到学校就补觉,趴在桌上睡得昏天黑地,谁叫都不醒。

法于婴去校门口的早餐店买了豆浆和小笼包,拎着往教室走。

高叁一班的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她一进门,就有目光扫过来,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假装没看但余光黏着。

她都习惯了,目不斜视走到自己座位。

韩伊思趴着,头发散了一桌,呼吸均匀,睡得正香。

法于婴把早餐放到她面前。

小笼包的热气从塑料袋里透出来,带着肉香和面香,豆浆是甜的,盖子没盖严,那股子豆香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韩伊思的鼻子动了动。

没醒。

又动了动。

还是没醒。

法于婴把塑料袋往她脸跟前又挪了挪。

韩伊思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猛地睁开眼。

“操。”

她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手已经往塑料袋那儿伸了。

“爱死你了。”

法于婴看她一眼,没说话,靠着椅背,从桌洞里抽了张英语试卷出来。

韩伊思开始吃,小笼包一口一个,豆浆吸溜吸溜,吃相算不上斯文,但看着挺香。

法于婴转着笔,把试卷摊开,从第一道选择题开始做。

教室里慢慢热闹起来,有人进来,有人说话,有人打闹,但这些都和她们没关系。

一个在吃,一个在做题,各干各的,安安静静。

韩伊思吃完最后一个小笼包的时候,法于婴的试卷翻了个面。

半张,二十分钟。

韩伊思看了眼,竖起大拇指。

“牛逼。”

法于婴没理她,继续做题。

韩伊思想去洗手,手上全是油,得洗洗,但刚要站起来,上课铃响了。

她看了眼法于婴。

法于婴看了眼她。

“忍一节课。”法于婴说。

韩伊思深吸一口气,把那句脏话咽回去。

一节课四十分钟。

韩伊思忍了四十分钟,手上的油干了又黏,黏了又干,她觉得自己像块炸过两遍的油条。

下课铃一响,她腾地站起来,拉着法于婴就往外跑。

“洗手洗手洗手洗手!”

法于婴被她拽着,脚步跟着跑,手里的笔都没来得及放下。

走廊里人多,两个人穿过人群,拐进厕所那边的走廊。

韩伊思跑着跑着,忽然说:“真感觉回到了初中。”

法于婴看她一眼。

“那时候身边还有麦郁。”

麦郁。

她不在的这两年,麦郁念叨最多的就是韩伊思,喝多了念叨,没喝多也念叨。

说什么“她怎么还不回来”,说什么“她在北京也不知道怎么样”,说什么“她那个人不会照顾自己”。

法于婴都听着,没戳破。

至于韩伊思。

她从来没说过想谁,没说过喜欢谁。没说过理想型,好像什么人都行,又好像什么人都不行。

如果非要说有一个能配得上的,大概就是麦郁了。

法于婴想到这儿,嘴角动了一下。

韩伊思看见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

韩伊思眯起眼,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

“操,”她说,“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法于婴没说话。

韩伊思摆手:“狗都不会想他。当初要不是——”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法于婴知道她要说什么。

但她没说,她也不接。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走到厕所。

法于婴进去上厕所,韩伊思在外面洗手。

洗手台是男女共用的那种,长长的一排,男生那边几个,女生这边几个,韩伊思拧开水龙头,挤了洗手液,慢慢搓着。

水哗哗地流。

旁边忽然传来一阵笑闹声。

韩伊思没在意,继续搓手,泡沫裹着手指,滑滑的。

然后一股凉意兜头泼过来。

不是一滴两滴,是一大片,从肩膀到腰,整个右侧全湿了。

韩伊思愣住了。

她低头看自己,校服裙湿了一大块,布料贴在腿上,凉得人一激灵。

旁边传来更大的笑声。

她转过头。

几个人站在那儿,几男几女,笑得前仰后合,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个空瓶子,就是那种挤水玩的玩具水枪,大号的。

梅芙站在最前面,正对着旁边一个男生嗔怪:“

你怎么回事儿?洒到转校生啦!”

那调子拖得长长的,语气怪里怪气。

韩伊思甩了甩手上的水,没擦。

“谁弄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那个调子就让人发怵。

那几个人愣了一下。

梅芙反应快,立刻接上:“不知道哎,你自己不小心弄的吧?要卫生纸吗?”

后面有人憋着笑。

韩伊思看着她们。

叁四个女生和几个男生打成一片,穿着单阑的校服,脸上带着那种“我就是故意的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表情。

她忽然觉得挺有意思的。

这学校的人都是什么操作?倒打一耙?睁眼说瞎话?

法于婴怎么过的这叁年?

她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

手上的水珠飞出去,准确无误地落在梅芙身上。

梅芙低头看自己衬衫上的水渍,愣了半秒,然后抬起头,脸涨红了。

“你有病吧?”

韩伊思看着她。

“是你吧?”

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那几个人往前站了站,围过来,韩伊思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她们。

就在这时,法于婴从厕所里出来了。

她一眼就看见韩伊思湿了一大片的校服裙,还有对面那几张脸。

梅芙,以及几个眼熟的,都是赖辛夷那一圈的人。

法于婴站在厕所门口,没动。

她环起手臂,头发顺在胸前,目光从那几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梅芙身上。

那群女生看见她,大概是赖辛夷平时给她们的底气,眼神没有胆怯,甚至想比梅芙更出头。

法于婴一个没理。

她只看着梅芙。

梅芙被那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但她硬撑着,转过头对着韩伊思继续输出。

“什么是我?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韩伊思往前走了一步。

“只会这句话是吗?”

她从上到下打量梅芙,那目光让梅芙第一次从对方身上感到不快。

“我比较好奇,”韩伊思说,“你们平时欺负人,都是这一套吗?”

梅芙捏着裙摆,瞪着眼。

韩伊思继续说:“这种小把戏,一般被发现的时候,也是这套说辞?”

梅芙深吸一口气,笑了一下,僵的。

“你冷静冷静吧,”她说,“泼你的是水,又不是狂犬病。”

她要走。

刚转身,就听见身后一个声音。

“梅芙。”

那声音不大,但梅芙站住了。

她回过头。

法于婴站在韩伊思旁边,看着她。

“道歉。”

梅芙愣住了。

“什么?”

“给她道歉。”

梅芙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震惊,不可思议,然后是愤怒。

“你开什么玩笑?平时你——”

“我不说第叁遍。”

法于婴打断她。

那眼神锐利,冷,盯着她像盯一件物品,仿佛下一秒就可以砸穿的。

梅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忽然想起来,从前的法于婴不是这样的,以前她们怎么欺负她,她都无视,都不解释,都不说话,像块石头,怎么砸都砸不出反应,今天的眼神,更是闻所未闻的。

她看了眼韩伊思,又看了眼法于婴。

明白了大概,今天她的对象是韩伊思,所以这个反应真真切切。

法于婴见她愣着,开口了,声音不重,甚至有点柔。

“那天你也在吧?”

梅芙心里一紧。

“赖辛夷哑口无言,你眼睛不瞎吧?”

她继续说。

“平时我怎么对你们,你心里清楚。我有找你们麻烦的本事,你知道。”

她顿了顿。

“所以今天这个歉,你得为你的行径道,不小心的也好,故意的也罢。那叁个字,她得听见。”

她看着梅芙。

“明白吗?”

梅芙的手捏紧了。

她看着法于婴,看着她身后那个被泼了一身水的转校生,看着自己身边那几个突然安静下来的同伴。

她想起昨天的事。

弗陀一的比赛输了,输给法于婴。他回来之后脸色铁青,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别再找她麻烦。

她看见了。

但她今天,她以为泼的是那个转校生,不是法于婴,她以为没事。

她错了。

法于婴还在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就是让人后背发凉。

“凭什么?”

梅芙咬着牙问出这叁个字。声音比刚才低,但还撑着。

法于婴看着她。

“凭什么?”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叁个字。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

“凭你做错事惹错了人。”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柔。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梅芙耳朵里。

“凭弗陀一昨天的比赛输给了我。”

梅芙的脸色变了。

“他不蠢应该告诉过你,别再找我麻烦,任何,身边人也算。”

法于婴看着她,嘴角甚至还有一点弧度。

“你今天不道歉,我算到他头上。”

她顿了顿。

“考虑清楚了,他那个圈子你挤破脑袋还能不能有说话的机会。”

话说完,她没再开口。

就那么站着,看着梅芙。

梅芙的手指扣紧了,指甲陷进肉里,有点疼。

弗陀一的圈子,她挤了多久才挤进去的?半年?一年?那些讨好,那些笑脸,那些小心翼翼。

如果今天这事算到他头上…

如果法于婴真的去找他…

她不敢想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梅芙的眼眶红了,不是委屈,是气的,也是怕的。

“对不起。”

叁个字,说得又快又含糊。

她没看韩伊思,没看任何人,转身就走。

身后那几个人愣了一下,然后跟着她,呼啦啦全走了。

走廊里空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韩伊思看着那群人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法于婴。

“她们平时都这样对你?”

法于婴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着,她把手伸进去,慢慢洗着。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那颗痣,那双眼睛。

“比这强。”

她的声音很淡。

韩伊思皱眉:“什么意思?”

法于婴关上水,甩了甩手,抽了张纸擦干。

“唾沫能淹死人。”

翻来覆去嚼叁年,骨头都没嚼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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