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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折腰 第122节(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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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峥一时间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气得是他莫名其妙背了口这般大的黑锅,可又难免佩服她机智,任何时候,都能给自己披一张可怜无助的皮。当初义庄初遇时,不也给他讲了个孤苦无依的故事。

正好他名声差,她定是在邵章台面前,将他描绘成一个狠戾强横,强逼女子委身的恶徒模样。早知背这么个名声,坐实多好。

厉峥叹息着摇摇头。一番叹慨过后,厉峥思绪平稳下来,疑点逐一浮现。她为何对自己父亲撒这般谎?其次,她对邵章台说,他查不到她的户籍记档,想来邵章台也是知晓。那也就是说,她原本的身份,并无户籍?

厉峥看向晏道安,接着问道:“她确定是外室女无疑?”

晏道安点点头,对厉峥道:“我是嘉靖三十一年仇鸾案发后,被牵连而没入奴籍的罪臣家眷。入邵府时,已是嘉靖三十二年。彼时家主刚迁入京城,那时我尚未得其看重,不过是心灰意冷,混日子罢了。嘉靖三十三年,我由先指挥使编入暗桩簿册,这才开始正经往家主眼皮子底下去。一直到嘉靖三十七年,家主身边心腹病逝,我这才顶上位置。我也是此时方知,郊外的宅子里,住着一对母女。”

厉峥静静地听着,徐徐点头。

这他知晓,历来罪臣家眷,女入教坊司,男入奴籍。而入了奴籍,一般去向无非三类。或入宫为太监,或在各衙门、大狱做粗活,还有一部分会被送进各大官员府中为奴,以示羞辱。

而这类人,是锦衣卫暗桩的最佳人选。一来他们本出身官宦,心有不甘。二来财帛非他们最紧要所求,他们更看重身份的恢复。锦衣卫对暗桩的许诺,多为为其后代脱籍。

晏道安接着道:“之后我便接手了看顾郊外宅子那对母女衣食住行的差事,但未直接接触过那对母女。家主每年也就去个一两次,因家中主母并不知晓此事,我便一直以为那宅中是家主养的外室。一直到嘉靖四十二年,也就是去年五月,那外室忽然偷跑出来,一直在徐阁老府邸附近徘徊。但她没能见到徐阁老,在她前往北镇抚司的途中,被家主发觉。我没再见过那外室,只知家主曾前往义庄,他亲自处理的此事,没叫我过手。那之后,郊外宅子里的姑娘也不知了去向。家主便将那宅中的厨娘和管家调回京中府邸,再未过问过此事。”

听至此处,厉峥一双眉深锁。

他沉吟片刻,问道:“所以去年,你觉察怪异,将此事报来北镇抚司?”他也就是当时听了暗桩的上报,这才于深夜前往义庄查看。

晏道安点点头,“我起初以为只是后宅之事,并未打算上报。可那外室,先前往徐阁老府邸,后前往北镇抚司。但均未成。此事怪就怪在,是家主亲自过手处理,连我都没叫插手。而那外室失踪前,曾有来北镇抚司找大人的意向,我觉察有异,方上报此事。”

厉峥眉深锁,下颌线紧绷一瞬。

也就是说,去年五月,她娘亲曾试图来找过他,但却未成。再见时,便已是义庄中一具尸体。她的娘亲,还真是为邵章台所害。先找徐阶,后找北镇抚司。她有何事要说?

厉峥静思片刻,再次看向晏道安,问道:“既然邵章台一年才去郊外一两回,是如何发现外室夫人行踪的?”

晏道安唇抿一瞬,眉眼微垂,道:“我除了安排郊外那对母女的衣食住行,其实还养着几个看守。那几个看守住在郊外宅子附近佃户的庄子里,一直在暗中盯着那对母女。宅中厨娘亦是家主的看守,外室夫人离家的事,便是由厨娘上报。”

厉峥闻言了然。

他拇指在食指骨节处轻按,静静想着此事。

莫怪她那日会说,莫问她是谁,给她留些尊严。想是没有户籍的外室女的身份,哪怕父为正二品大员,都远不如“岑镜”这个贱籍身份叫她觉得踏实。如此看来,她离家时,是拿了岑齐贤孙女的籍契。所以当时他用岑镜前,查岑镜身份,并未查出异样。只是没想到,她会是冒名顶替。

厉峥再次看向晏道安,问道:“你既负责他们母女的衣食住行,过去那些年,他们母女生活如何?”

晏道安道:“郊外那宅子不大,二进的院子,在家主名下的庄子里。且远离佃户庄落,独立一居。宅中只有岑齐贤一个管家,还有一个做饭的厨娘。我每月着人去送一次银子和布匹,除了那对母女的月例银子,其余只够一月生活。但……”

晏道安眉微蹙,“那对母女也就每年上元节,可出门走走,往日并不许出门。那月例银子,有与没有无甚差别。”

听至此处,厉峥抿唇颔首,眉宇间已漫上一丝愠色。

她过去的生活原是如此模样。

难怪她身上半点看不出大家小姐的迹象,他便是揣测过她是邵章台女儿的可能性,都很快排除。若她确实是为外室女,那么很多事,便都说得通了。岑齐贤是郊外宅子的管家,邵章台又去得少,每日打交道的除了娘亲便是岑齐贤和厨娘,厨娘又是看守想来不亲近,那她身边只有娘亲和岑齐贤能说话。

被闷在宅中,没有玩伴,没有他人接触。烦闷之下,一来二去跟岑齐贤学了验尸,倒也合理。如此这般的生活环境,无外出的自由,但又有探索的自由。相较于后宅,她反倒能去学自己想学的东西,身上枷锁重,但思想无枷锁,所以才会养成她这般的性子?

在江西时的许多事浮上眼前,她一面干着惊世骇俗的事,一面却又不知自己远比她以为的要强。所以她一直隐藏伪装,直到他告诉她,你真实的一面,更能为你赢得他人的认可。

思及至此,厉峥深吸一气。

他伸手捏了捏眉心,原是如此。了解到她过去的生活,真实的处境,他总算是拼凑出了一些真相。外室女为真,要找邵章台为母报仇为真。自始至终,她撒了很多谎,但最要紧的核心,找邵章台报仇,这件事始终是真的。

如此一来,更紧迫疑点浮上脑海。

她娘亲为何会为其父所害?其次,她搜集邵章台罪证,岂非是要以女告父?以女告父乃十恶之罪,哪怕告成,她自己也要被杖一百,徒三年。除非邵章台亦犯十恶之罪,是为国贼,她方可免罪。

思及至此,厉峥周身忽地一股深切的寒意。

他蓦然抬头,眸光一跳。若当真如此,那他将岑镜送回邵府,岂非是做了一件极错之事?

厉峥忽地扶案起身。

他紧盯着桌面,神色都有些泛白。

她本无户籍,在明面上,与邵章台并无父女关系,并不受以女告父之罪的牵制。可他这一送回,一旦她是邵章台女儿的事过了明路,她之前盘算岂非尽皆作废?

他忽地想起,方才晏道安说岑镜和府里嫡出的姑娘起了争执。这一刻,他忽地意识到什么。她没有那般弱,不至于被后宅女子欺辱。她莫不是故意激怒那嫡出姑娘,想要阻止上户籍?

若当真如他揣测的这般,岑镜眼下岂非恨死他了?

厉峥猛地看向晏道安,紧着问道:“你们家主眼下对邵心澈作何打算?”

晏道安见厉峥神色严肃,忙行礼道:“这正是家主今日叫我来的缘由。家主得知堂尊已强迫姑娘委身,已有同堂尊联姻之意,今夜六必居,便是要商议此事。他已打算将外室姑娘记在嫡母名下,以嫡女之名同堂尊联姻。”

厉峥眸光一跳,心间忽地生出一阵恶寒。

他唇角抽搐一下,一声冷嗤。好个邵章台,亲生女儿说为男子强迫委身,好不容易脱身,他竟生出同此人联姻之意。他便是身负恶鬼之名,都干不出这等推亲生女儿入火坑之事。

厉峥抬手摸上左手食指上的玉戒,眼睛看着桌面,眼珠在眼眶中浮动。此刻他只觉心在胸腔里狂跳,但头脑却是这几日来前所未有的冷静。

倘若邵章台正在作此打算,那么此刻的岑镜,定然在盘算阻止上户籍,以及想法子离开邵府这两件事。

邵章台联姻的打算,确实正中他下怀。

如果他今晚答应,那他就能正大光明的得到她。

念头落下的瞬间,厉峥心间闪过一丝迟疑。他的气息忽有一瞬的急促。

可岑镜那夜的面容出现在他的眼前,即便这般得到,她想是会如她所言,再也不会同他说一句话,不会再多瞧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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