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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折腰 第29节(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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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月色,厉峥四处看了看,不多时,他便见山峰不高处,有个天然形成的山洞。不深,他站在这里都能看到底,但正好可以遮蔽他们三个。

厉峥揽着岑镜的手,手指在她的肩膀处点了点,对她道:“去那边。”

岑镜应下,和厉峥一道往山洞所在的山脚下走去。

那山洞所在之处不高,山势的陡峭程度,刚好够人能爬上去。但是山势崎岖,对厉峥这样的习武之人而言,这点路不算什么,但是岑镜要爬,就会格外费劲。

厉峥观察了一番,先从岑镜怀里接过王守拙,将王守拙送了上去。待将王守拙在山洞里放下后,厉峥返回去接岑镜。

厉峥来到岑镜面前,站在更高的陡坡上,俯身弯腰,朝她伸出了手。

岑镜抬眼看去,月色下,厉峥一身玄衣,高大挺拔的身姿,映着身后不见峰顶的山峰。而他的眉眼五官,便也似那山峰峻岭般,硬朗中带着赏之不尽的俊美。

望之如青山。

岑镜脑海中忽然出现一句这般的话来。

岑镜看着他的手,唇微抿,随后便将自己的手递了出去。刚刚将手放进他的掌心,便被他紧紧握住,他掌心中那粗粝之感再次传来。

触到那些粗粝老茧的瞬间,岑镜脑海中便同时闪过他握刀时的凌厉,下令时的不容置疑,以及时时叫人敬而远之的威压。而所有这一切画面,在这个山中的黑夜里,却都化作一股安心,钉实在她的心底。

厉峥握着她的手,慢慢将她拉上了山洞的位置。在洞前站定,岑镜和厉峥手尚且相扣,同时回望来路。只见月色下,一片竹海呈现在眼前,伴着漫空稀疏的星点,随清风轻摇而动。

王守拙抱住了岑镜的腿,仰着小脸,揉着眼睛道:“姐姐,我困。”

岑镜失笑,正欲俯身去抱王守拙,却发觉厉峥还没有放开她的手。她不由顿了顿,不动声色地从厉峥手中抽出手,随后将王守拙抱进了怀里,往山洞里走去。

那山洞很高,但是又很浅,石壁的宽度,刚够三个成人挨着坐下。岑镜抱着王守拙进了最里面,靠墙坐下,随后将他横抱在怀,哄道:“困了就睡吧,明日你就能回家啦。”

王守拙甜甜地笑笑,窝在岑镜怀里闭上了眼睛。可他却没有睡,对岑镜道:“姐姐,你能不能给我唱歌谣?”

王守拙话音落的瞬间,一首熟悉的歌谣便出现在岑镜脑海中。她顿了一瞬。厉峥闻言,也转头看向了岑镜。他缓步走过去,挨着岑镜右侧,靠墙坐下。

岑镜似是想起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对王守拙笑着道:“好,姐姐给你唱。”

寂静的山野中,岑镜哄孩子的歌谣响起,如清风拂过心头。厉峥看着洞外的竹海,唇边出现一丝笑意。那股令他感到呼吸通畅之感,再次袭来,脑海中那根常年紧绷的神经,似在此刻忽地松弛下来。

厉峥的视线落在那片竹海上,很多他都快忘记的往事,一幕幕地重新往他脑海里钻。他就这样看着外头,失了神。

歌声不知在何时停下,厉峥忽觉肩头一重。

似是意识到什么,厉峥的心蓦然一紧,那夜岑镜主动的画面再次袭来。他猛地转头,正见岑镜抱着王守拙,倒在他的肩上。

看见她闭着眼睛,呼吸匀称,厉峥这才发觉,她原是睡着了。厉峥唇边闪过一个自嘲的笑意,她现在怎么还会主动亲近他?

厉峥侧头看着靠着自己的岑镜,曲起外侧的那条腿,随即手心朝上,将手臂搭在腿面上,以臂作枕。

跟着他肩膀一沉,岑镜便抱着王守拙从他肩头滑落,跌进他的怀里,被他稳稳撑住,岑镜的脑袋枕上了他的那条手臂。

这样会睡得舒服些。

许是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只剩厉峥自己一个人。他垂眸看着怀中岑镜的侧脸,今日从公堂之上,再到此刻夜宿深山,每一个细节开始在他心间浮现。

公堂上她的急智带给他的莫大的惊喜;众目睽睽下她拉自己衣袖时心间晦暗的得意;她问及为何轻判仵作王安时,他心间翻起的委屈和烦躁;她拉着他衣摆时他心间的踏实;知她救人时他刹那泛起的巨大恐惧;躲开追兵时被她挑动的欲。望;看她对他亮爪子时他心间的满足;被她追问时的慌不择言和窘迫……

所有一切的细节,开始如案情的线索般,在他心间复盘般地出现。

他这才迟迟地发觉,自己的情绪,竟是被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牵扯着,大幅波动了如此之多,如此之久。

发现这一点的瞬间,他忽就格外好奇,他当真就如此不济?仅仅只是有过一夜的纠缠,他便能惦记至此?

他作为锦衣卫高官,这些年没少有人试图投他所好。外出公干时,不是没有官员给他私下安排过女人,可他分明是全无心理会,甚至格外厌烦。

可为何到岑镜这儿,事情怎就变成了这般?甚至他到现在都不觉得那晚让她抹去记忆的决策有错,他当时预判的,当真是忘记了就过去了,他不会在意。

但事情怎么就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起来?

厉峥开始仔细回想那晚之后的所有事,岑镜牵扯他注意力的,让他在意的那些细节。

无论是剖尸陈江那日,他在停尸房里的追问,还是后来尚统一事后故意刺她,以及仵作王安一事上,他似报复似示好的将她的话还回去……

沉思半晌后,厉峥看着岑镜的那双眸中,闪过一丝恍然之色。

一股巨大的洞明之感瞬息笼罩了他。他这才惊觉,真正令他难忘的,不是那晚一夜的纠缠,而是她那晚尖锐的驳斥!

倘若那晚她没有驳斥他,他们想来很快就会发现身子不对劲,而不是被怒火掩盖。他们会更早地在药效不可控之前,就去找解决办法。那么事情就根本不会发生。

但是临湘阁的那壶茶,偏生就像一把钥匙一样,打开了岑镜一直隐藏着的真实的自己。于是她出口驳斥,他当时虽然恼火,但竟也没有直接将她赶出去,而是同她争辩。

是因他心底深处,本就在渴望这种对等的交锋带来的快意。于是他们吵起来了,于是就给了药效发挥的时间。而真实的岑镜,根本就不怕他。因她足够聪慧,有能力预判结果,所以她对他没有畏惧。在那种情况下,她势必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这若是换作旁人,在他警告训斥之时,便已然吓得退避三舍,他就还是会离开,那么便也什么都不会发生!

后来,令他好奇,一直追问,一直探究的,也都源于岑镜那夜惊鸿一瞥的锋利爪牙!

而今晨在公堂之上,她那番急智,彻底将他的探究之心勾了起来。也将他对势均力敌的欣赏和渴望勾了出来。

这段时日来发生的事,终于在此刻被彻底捋清,厉峥猝然失笑。

脑海中忽就出现了岑镜今夜在潭边,如猫儿般倨傲的那句话,权衡利弊算得出最好的决策,但算不出人心的温度。

复盘至此,厉峥不得不承认,这一次……令她施针这件事,是他失算了。他找到了最好的解决方式,但却没有算到,他自己会为真实的岑镜而波动的那颗心。这就是他之前一直看不清的,那团混沌。

一个无奈又认命的笑意闪过厉峥唇边。

他看向她搭在王守拙腰间的那只纤细的手,一向锋利的眉眼闪过一丝柔和。下一瞬,他伸出自己的手,像今日拉她打水时那般,以虎口将她的手顶了起来,随即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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