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奕想不明白,又把输液贴按回去,随口说:“没事。”
周奕总觉得江涵有时候拗得很,比如现在——江涵找护士要了根棉签,非要拉着他的手,用棉签轻轻按在针孔上,非要看着血彻底止住才肯松劲。
导致如今的场面可以用怪异来形容了。
周奕觉得自己最近的好奇心正在如指数爆炸一般攀升。
比如他从来没有主动过问一个人故事的先例,但不知是为了破除尴尬还是什么,他问:“你为什么不想来医院啊?”
江涵的手指顿了一下,抬眼看他,声音很轻,却没有周奕预想里的苦涩,反而带着点淡淡的平静:“我差点死在医院里,五岁的时候。”
或许是因为对面是周奕,或许是因为这双安静的眼睛太让人安心,江涵说起过去的时候,没有那种撕开伤口的疼,反而像在讲别人的故事,过去的自己和现在的他,像隔着一层薄纱,安安静静地待在同一个时空里。
“我爸妈是家族联姻,没感情。我爸有信息素失控症,犯病的时候强迫了我妈,才有了我。”他的声音很稳,“我是意外,但爷爷奶奶看重第一个孙子,盯着我妈直到我出生。后来我妈知道我遗传了我爸的病,觉得我是怪物,非要‘治好’我。我从三岁开始打临床阶段的针,后来药效不好,她让医生加剂量。那时候我躺在床上,什么都不知道,直到心脏突然绞痛,喘不过气,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江涵的喉结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点极淡的波澜,很快又压下去:“医生和我的母亲就站在旁边,但这是医疗事故,他们没有找人来救我,就是冷冷地、冷冷地看着我……”
说到这里,他的手指还是轻轻抖了一下,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是一种磨了十几年的麻木。
“我以为我真的死了。”江涵抬眼,看着周奕,“但我最后醒了,从那之后,就再也没见过我母亲。”
周奕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只有五岁的孩子该是如何绝望,在被痛苦啃食、咀嚼时亲眼见证母亲的心狠。
每每想到这里,就好像能看到还是小小一团的江涵,缩在床上,痛苦难挨。
他的心不知也为何跟着酸胀起来。
他在安慰人上没什么天赋:“没关系的,会慢慢好的。”
“嗯。”江涵看着他,眼睛里慢慢漫上一点软乎乎的光,轻轻应了一声,“因为有你在。”
第34章 回家
江涵抬眸望过来,声音温吞,轻轻落进周奕耳里:“你呢?”
这样的倾诉本就该是双向的,你来我往间,才藏着人心渐渐靠近的温度。
更何况,他分明记得,自己神志模糊时,曾含糊着承诺要给江涵讲个故事,此刻被这般追问,倒像是欠了份不得不还的约定。
可那不过是高烧昏沉时的随口许诺,真要他开口,周奕反倒没了头绪。
过往的故事太长太沉,藏在心底的秘密又太多太沉,那些不能言说的过往、刻意隐瞒的纠葛,像一团缠乱的线,让他根本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正琢磨着找些无关紧要的话搪塞过去,病房门却忽然传来轻轻的叩响,及时将他从这两难的窘境里拉了出来。
林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想来是在外面等了许久,见二人迟迟没有结束对话,才不得已出声打断。
周奕抬手,轻轻拍了拍江涵放在自己手背上的指尖,动作带着无声的安抚。江涵眸色微动,眼底掠过一丝不舍,却还是缓缓松开了手。
周奕走过去,拉开门,林野的手正高高举着,手机几乎要凑到他脸前:“阿姨的电话,找你。
周奕接过手机,把门带上,自然地走到靠墙的角落,按了接通键。
“喂?”
阿奕啊。”电话那头传来母亲颜慧温和的声音,“最近工作忙不忙?一切都还顺利吧?”
周奕喉结动了动,自然不敢将住院的实情说出口,怕惹得家人担忧,便循着往日的模样,轻描淡写地搪塞:“不忙,工作挺顺利的,没什么麻烦。”
“那就好,那就好。”颜慧在那头连连应声,语气松快了些,“是这样,粥粥吵着要学画画,我给他报了个兴趣班,跟你说一声。”
周奕心里轻轻一顿。
母亲向来很少主动给他打电话,大多时候都是他按时打回去报平安,但凡她主动来电,要么是家里有大额花销,要么是出了什么变故,从来不会为这种小事特意费心。
如今听闻只是为了粥粥学画画的事,他说不清心里是松快多些,还是莫名的怅然多些,只暗暗舒了口气,还好不是什么糟心事。
“妈,卡里面的钱本来就是给家里用的。”周奕有些无奈,“家里的财政大权在你手上,以后可以不用和我报备。”
颜女士显然没有这样的自觉,她认真得有些执拗:“这是你挣的钱,我不得和你说一下嘛。”
周奕知道自己争不过她,前几次谈及此事,两人也始终没能达成共识,此刻也只能无奈地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