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熙南不你同事吗?”
“不熟。”
“你都不抵老妹儿闯荡。”
“你该提前说你朋友在。”
“我要知道他在,赶集我就买几联儿二踢脚崩他。人家我二十六就来了,连擦带抹地收拾一天。他二十八来,白捡个现成便宜。不要脸。”
郑青山把暖水袋放到膝盖上,脸颊栖上去。打了个长嗝,完事自己还嫌味儿得慌,皱着眉扇了两下。
孙无仁觉得他这样可爱,抬手想胡噜他脑袋。忽然又回过神,起身去小仓库。在黑咕隆咚里哐哐翻半天,肘弯夹着几个地瓜回来,码炉盘上烤。
郑青山盯着那几个地瓜,委委屈屈地道:“你该提前告诉我,你朋友在。”
“算不上朋友。你就当他是我亲哥得了。”孙无仁坐回小马扎,“别瞅他整个狼人模样,实际长个绵羊心肠。往后你要有事儿求他,听他嘴上逼逼赖赖,转头就能给你办明明白白。”
“不是这个。我是想,你要是早点说,我...嗝!起码还能换套体面衣服。”
他声音比平日哑,磨得人耳朵芯直痒。孙无仁不敢看他,捡起炉钩扒拉地瓜:“咋就不体面了。本来就是体面人,穿麻袋片都体面。要不是那体面人,就算穿绫罗绸缎,裤子一脱,还不是皮燕子流脓。”
郑青山不说话了。枕着龙猫暖水袋,若有所思。
孙无仁拿膝盖撞了他一下:“豆豆龙又想什么呢?”
“你。”
孙无仁心头咣当一沉,连带着腿肚子都抽了下。小板凳剐蹭在瓷砖地上,发出刺耳的响。
“我是坏了点儿啊。”他往后拢了两下头发。觉得声音有点哆嗦,又假咳了两声,“但还不至于皮燕子流脓。”
郑青山又不吱声了,昏昏欲睡的。他虽然穿了不少,但都是圆领毛衣配圆领棉袄。脖颈白生生地露在外头,像一块内酯豆腐。孙无仁摘了自己的围巾,抖搂开给他搭上。那围巾在炉火下红得发愣,像新娘盖头似的。
孙无仁想,要真是盖头就好了。可盖头得掀呐。掀开了,要么是热腾腾的幸福日子,要么是冷清清的下半辈子。
前者他给不起,后者他不忍心。
手指尖碰着点肉皮儿。一点温乎气顺着指头缝,丝丝缕缕地往心里钻。
“二院里有烧伤科。”郑青山在盖头下喃喃着,“不敢往那层走。听不了。刚才看你,初二就挡脖子了。想你啊,还是个小孩儿...遭这么大罪。哎。”他重重叹了口气,掀开围巾瞧过来。暖光融融的脸上,化开一点欣慰的笑:“幸亏脸没烧着。手也行,不耽误生活。还很美丽。都很美丽。”
孙无仁握着炉钩的手抖个不停,那几个地瓜被他扒拉的满地乱滚。
这是他头一回见到郑青山笑。不是上回那点浮光掠影,而是真切的、悲悯的、欢欣的微笑。那笑漫上眼底,星光一样温柔皎洁。
这么多年来,没有人这么对他说过。他妈不会表达心疼,只会说:都怪你那个死爹。你奶家那帮人咋还不瘟死。
段立轩也不会表达安慰。只能在悬崖边拽着他,架着他,鞭策他:往上爬。孙二丫,他妈的使劲儿啊,往上爬!
走到今天,他得来的所有温柔,都是郑青山给的。每回靠近,每回说话,都像被妥帖地搂了一把。
美丽。多少年没听到这个词了。现在谁还说美丽,都说绝绝子、建模脸、长得伟大、awsl...
可就是这个简单到土气的词,打郑青山嘴里说出来,是那么的实诚、庄重、有力量。
孙无仁当啷一声扔了钩子,别过脸去揩眼睛。吸了两下鼻子,又仰起头扇手。好像要靠这一点风,扇干他心底的泪。
“妈了巴子的,笑这么好看。”他拿手腕蹭了下眼底,嗔怪地看郑青山,“你为什么不多笑一笑?”
这话一出,那点笑意又消失了。
“我不想笑。”
“为啥?”
郑青山趴回膝盖。摘掉眼镜,把脸埋进围巾。那红随着呼吸起伏,像有颗心在外头缓缓地跳。
孙无仁掀开一角。看不见郑青山的脸,只能看到一点深灰的鬓角。
“山儿,”他用原声温柔地道,“走吧,回屋睡。”
“嗯。”郑青山嘴上答应,身子却半点不动。
“再不动弹,我可抱你了啊?”孙无仁蹲到他旁边,脑袋凑进盖头里,“像抱公主那么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