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么职称,跟你有什么关系。”郑青山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病历夹嘭地撂到一边,“要找主任看,去挂专家号。”
吕成礼瞪大眼睛,定定打量他半晌,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人一样。
他记忆里的张青山,可不是这般高冷严肃的模样。别人占他便宜,他默不作声。说他坏话,他装聋作哑。哪怕是欺辱他、利用他,第二天还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他欠身坐到桌对面。交叠起双腿,语气熟稔地道:“行,不说这个了。不过我没想到,你还真改姓了。我一看那个名儿,就想是不是你。我记得你说过,奶啊还是姥的,姓郑来着。哎呀,一眨眼都这么多年了,你也是见了老,”他摘掉手套,手指抹了下鬓角,“这儿都白了。不过你那会儿头发也不黑,总有点少白头那个劲儿。”
“别说我,说你自己。”郑青山从眼镜上瞥他一眼,语气冷淡地道,“来精神科看什么?”
“啥意思啊?”吕成礼又笑了下,食指隔空点他,“可别说还恨着我啊?这么多年过去了。”
郑青山心下叹气。心想人的脾性,还真有可能一辈子都不改。32岁的吕成礼,和16岁的一样的聒噪挑衅。像个刚打磨好的新砂轮,偏得把别人碾出火星。
“第一,这儿是医院,不是饭店。第二,你要想叙旧也可以,一个号八分钟。”走廊上响起病号的哭嚎声,郑青山抬了下手,“门关上。”
吕成礼牙蓦地咬紧,像被什么蜇了一下。随即嘴角又牵起笑,一点点漾上去。
“你现在是这个风格了?”他搓着下巴颏,直白地上下打量,“也挺好,干净利索。今儿没时间,就先说病。等过两天,咱俩再好好聚一聚。”说罢翘着凳子往后一仰,嘭地甩上了门。整个屋子都跟着一震,嗡嗡地荡回音。
第27章
有句话叫: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郑青山这辈子就做过一件亏心事,却成天被鬼敲门。早上六点,门外就响起孙无仁的死动静:“怎衣桑~开门呀~我来接你啦~~”
郑青山连小太阳都没来得及拧,穿着秋裤哆哆嗦嗦去开门。不知道是不是起猛了,好像看见圣诞树成精了。绿呢西服套装,正红羊绒围巾。lv大托特包,挂俩蹦迪球似的金耳环。呲着一排雪亮大牙,浪嗖嗖地拧嗒:“走呀,赶集去。都二十九了,南山最后一天大集。”
郑青山觉得脑瓜子有点疼,低头拿中指搓脑门:“...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哎,你晚上都不用睡的吗?”
“先去吃个早饭儿,开过去还得一个来点儿,不早了嘛。”
郑青山脱掉自己的棉拖鞋,趿拉上旁边的塑料拖:“先进来吧,我收拾下。”
孙无仁三两下甩掉皮短靴,换上郑青山的棉拖。拧达达地进来,娇滴滴地抱怨:“你家好冷喔,鼻孔里都冰冰的。”
“嫌冷你就出去等。”郑青山脚趾啪地拧开小太阳,弯腰从衣柜里薅衣裳。
孙无仁坐到床边,悄摸瞟他的光脚。寻思那俩趾头可真灵巧,拿来拧小太阳可惜了。
他拿无名指揩了下唇角,抹开指肚上的口红。恨恨地想着,这郑小山怎么回事儿?老娘都说过自己不缺零件纯爷们儿,还一点不觉景,穿个破秋裤撅来撅去的。等哪天给摁炕头上,扇两下屁蛋子就老实了。
越想越烧得慌,索性起身去厨房抽烟。把油烟机开到最大档,轰隆隆地响。郑青山心疼自己的电费,隔着墙道:“别开抽油烟机,你开窗户!”
孙无仁在那头尖声尖气地叫唤:“窗户冻死了!开不开!”
“下回你搁外头抽完再上来!”
“下回,下...”孙无仁喊了一半没声了,紧接着油烟机声也停了。
郑青山关上卧室门,坐在小太阳前换衣服。死冷寒天的清早,没谁有精力浪。再加上是去山里,他薅到什么穿什么。线衣、秋衣、毛衣、马甲;秋裤、棉裤、加绒外裤。等把半个衣柜都穿上,这才去洗漱。
刚打卧室出来,瞅见防盗门缝里夹着一片红围巾。皱眉寻思了下,才明白过来咋回事。
这哑巴狐仙儿,鬼灵的时候还挺招人稀罕的。不让开油烟机,就猫楼道去。怕灌风知道关门,又怕回不来,拿围巾别着门缝。火红的围巾,像大狐狸夹的一点尾巴尖,等着人去揪。
郑青山倒没去揪,进厕所洗漱。刚刮完胡子,门咔哒响了。他没理会,扯过毛巾擦脸。刚扭头,一双大爪迎面扑上。
精神科大夫的反射一上,唰地擎住那俩腕子:“你干什么!”
“抹香香。”孙无仁堵在门洞里,掌心滩着一块乳液,“瞅你脸干巴。”
“你自己抹吧。”郑青山摆手示意他让开,“我不用。”
“抹点儿吧。”孙无仁顺势压下他胳膊,“外头风大,等会儿脸吹膻了。”
这话一出,郑青山怔了下。
膻,他都多少年没听这词儿了。人家现在都叫敏感肌。
很奇怪的,孙无仁明明跟他同岁,却总往外冒老词儿。坐没坐相叫‘胎歪’,大不了说成‘顶不济’,耍赖叫‘沫沫丢’。上回碰到停电,竟脱口而出了一句‘妈了个巴子’。那腔调,简直像是从二十年前的炕头飘来的。
晃神的工夫,已经被点完了全脸。郑青山想躲,可浑身却像冻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