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揣上吧。”
“没事儿,我眼睛好着呢。多黑都瞅得见道儿。”
“揣上吧。”郑青山拔掉他充电的手机,拄着驾驶位递出去。孙无仁定定看了他半晌,还是接过来揣进大衣。
两人再度走进风雪,却已经没了方才的狼狈。雪片子也软和了,不再凶狠地围剿过来,慢悠悠地往身上蹭。
郑青山打着手电在前,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孙无仁踩着他的脚印,心里默默背着路线。
正全神贯注地数着步数,前头突然冒出来一句:“别走了。”
他右脚悬在半空,反应了好半天:“不走...还能住你家呀?”
“你不嫌弃的话。”郑青山迈进楼洞。跺了两下脚,震落鞋面上的积雪。
“没事儿。”孙无仁揩了下鼻子,声音在风里打飘,“我那个,车油箱,开开得回...”
郑青山没再说话,把手电光打在他脚前。昏暗里看不清脸,但那身板的轮廓,不再如往常般冷硬。
那光圈就跟长了钩子似的,把孙无仁一寸寸往楼洞里拽。他贴着郑青山的脊梁骨往上爬,清晰地听见大衣摩擦的沙沙声。
他知道郑青山不烦自己,但似乎也不烦别人。豆豆龙对所有人都宽容,同时也冷淡。像一个高高的城门楼子,我不出去,你也别进来。
可他没想到,这个总把人推八丈远的郑青山。竟会在明知他是同的前提下,主动让他进家门。
人是多难懂的生物呀。狗摇尾巴是真欢喜,猫趴你膝是真踏实。人呢?冲你微笑的时候,可能正琢磨咋算计。冷哼着背过身去,兴许也只是耳根子烧透了。
孙无仁回过味儿,心里又酸又紧。跟郑小山,他乐意拿热脸贴冷灶,甚至还贴出些贱呲呲的趣味来。可要是哪天那灶台忽然冒出火星,他反倒不知道咋的好了。
脚下磕了个趔趄,胳膊被稳稳托住。
“忘了告你,这有一截台阶砌高了。”郑青山的声音被楼道合着,格外地温柔动听。
“哎呀,你别回头呀!”
“怎么了?”
“没怎么,快走吧。”孙无仁故作嫌弃地道,“你家楼道儿骚哄哄的,好像谁尿这儿了。”
郑青山住在三楼。门一开,屋里也不比楼道暖和。孙无仁正弯腰脱鞋,头皮忽一紧,像被钉子楔了。他俩手捂住脑袋,倒靠在玄关墙上:“啥玩意儿?!”
“呿!”郑青山拿脚蹚了下,弯腰捞起个东西,“门口有拖鞋。”
黑暗里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还有个东西在唰唰地跑。啪嗒啪嗒,呼啦呼啦。随后是敲击铁皮的声响,铛铛!铛铛!
那大抵是宠物,但绝不是什么小猫小狗。孙无仁猛然想起陈熙南养的臭黄蟒,心头咯噔一声响。
要不咋说当医生的都不是一般人呢。这郑小山瞅着浓眉大眼,可别搁屋里养猛禽啊!
估摸上辈子是蛇,孙无仁这辈子最怕能飞的。尤其是鸟类,处处都让他犯欢乐谷。尖锐的喙,过细的腿,转轴似的脑袋上,两个没有神情的、冰冷的眼。尤其那层白眼睑,一眨一麻咧。不说老楞秃鹫猫头鹰,就哪怕是臭大粉和斧妹儿,他睡觉前都得把纸壳箱拿东西压上,怕它俩半夜往外飞。
他换上拖鞋,摸着墙往里蹭。一阵燃气灶的滴滴声过后,屋里陡然亮起一团暖光。
借着烛光,终于看清了那精灵爱宠。被关进靠暖气片的铁笼,正铛铛地啄门。
的确是猛禽,特猛一禽——大肯德基。
浅棕花,黑尾巴,肥得像颗球,还穿了个红毛线背心。那背心估计是拿什么改的,破破落落,缝着乱糟糟的黄线。
孙无仁暗自松了口气。鸡鸭鹅的吧,毕竟是食材。虽说不稀罕,也不至于膈应。
“你这大鹏金翅雕养挺好。”他走上来,看郑青山在大瓷盘上积蜡泪。
“就养活了这一只。”他放下蜡烛盘,打着手电筒去卧室,“你先洗个手,我去换衣服。”
他前脚刚走,孙无仁就平地打趔趄。不小心踢了鸡笼一脚,金翅雕的水碗都洒了。他又赶紧拎起墙角的墩布,哐哐一顿拖。
一边拖,一边满脑子跑火车。
老天奶,睡衣诱惑来这么快?郑小山是什么派?纯棉派?真丝派?亚麻派?法兰绒派?化纤派也行,他不怕静电。这右眼皮咋还跳上了?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可别是自己真没把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