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后面跟了一嘟噜‘啊’,拐了十八个弯儿,才堪堪刹住闸。
这回轮到郑青山沉默了。憋了两三秒,还是选择装聋:“到了吗?”
“到门口了。可劲儿闹腾,上不去楼。”
“你绕到后门,把车开进院。”
“好嘞好嘞。”孙无仁轰起车子,从车窗挥手示意美玲,“郑大夫,打个商量行不?”
“你说。”
“待会儿你们接人,能不能别五花大绑的?”
“不会。”那声音毫不铿锵,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我去接。”
孙无仁以为郑青山的来接,是带一班人马来接。可等开到后门,发现只有他一个人。毛衣外头白大褂,连件外套都没披。推开伸缩铁门,挥手示意他们把车开进院。
大门吱呀呀在车头拉开,又在车尾缓缓合拢。郑青山拉开suv的后车门,语气平常地对陈小燕道:“跟我走吧。”
仿佛一步跨进了结界。刚刚还哭天抢地、撕心裂肺的陈小燕,竟一下子安静下来。乖乖下了车,跟着他往楼里走。
孙无仁和美玲都惊呆了,凑一起研究。
“是不是撒了药?拍花粉啥的。”
“要是撒了药,咱俩也得迷糊。”
“那就是拿了啥,偷摸电了一下?”
眼见俩人越叽咕越离谱,郑青山只得转过头解释:“这是医院,不是大牢。她是进门了,认了。”
孙无仁神情一滞,低头苦笑:“对劲儿。是认了。”
美玲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道:“不是吧?这么邪乎的?”
“邪乎。”孙无仁抬起脸,看向前方的郑青山,“对吧,郑大夫。人可不就这么邪乎?”
郑青山跟他碰了下目光,没答话。扭回头,沉默地往楼上走。
认了。人在什么时候最闹腾?在不接受现实的时候。一旦认了,累了,服了,也就不挣扎了。
等上了五楼,走廊正响着欢快的广播:早上活动时间,请病友出来跳操!
郑青山让朱护士带他们去病房,自己去活动厅领操。孙无仁有点好奇,偷摸跟去瞧。
说是活动厅,都不能算房间。顺着建筑形状的一块半圆地方,摆放着几张桌椅。靠窗的棚顶挂着喇叭,播着花儿乐队的《大喜宙》:迷你玛尼baby喔,郁闷烦忧全赶走...
郑青山看起来运动神经不咋发达,哪个动作都笨笨的,还踩不到拍上。但他非常认真,看起来忙得够呛。一会儿浑身哆嗦,像踩电门。一会儿左右横跳,像大猩猩。等歌词唱到‘我那颗红亮的心’,还在胸口来回比心。配上那张严肃正经脸,说不上的好笑。
而下面的病人,显然不怎么配合。有的瞎跳,有的糊弄,有的压根儿不动弹。一边是卖力的医生,一边是淡定的患者,一时间倒分不清哪边该出院。
孙无仁是专业跳舞的,此刻看这奇葩的体操,还有郑青山那吴老二的造型,忍不住地想鹅叫。但又觉得不太好,拿虎口掐着腮硬憋。
没想到郑青山这两下比心,一下子给他破了功。扶着门框打鸣,像谁家水壶烧开了。不少病人停下动作,回过头瞅他。郑青山一边胡萝卜蹲,一边怒目抖手,示意他赶紧滚蛋。
孙无仁擦着眼泪往回走,还恋恋不舍地回头。心想下季度店里的节目,聘青山团队来演算了。就这效果,说不定能挣上一个小目标。
二院精神科规模比六院小得多,只有四十多张床位。但没有那么多铁门,更没有铁笼子。取而代之的,是蓝色的隔断帘。有一个监护室,用来拘束急性症状患者。其余均为普通病房,没有房门。
朱护士领他们进了一个四人间,指了下门口那张空床。陈小燕重重摔上去,连鞋子都没脱。孙无仁让美玲回家休息,自己简单给她归拢行李。
没一会儿,早操散了。吃过药的病人开始回潮。先是进来一个短发女孩,厌世写在脸上。过会儿又进来个粗壮婶子,泼辣写在脸上。一看见陈小燕,兴奋地大喊:“你多大啦!啥病?”
陈小燕不理会,面朝墙一动不动。
那大婶又把注意力转到孙无仁身上。眼神直白好事,还时不时对舍友使眼色。厌世姐不理,给她憋得坐立难安。就在孙无仁准备离去时,她高声问道:“你男的女的?”
孙无仁想骂她,但又累得慌。他两宿没咋睡,连嘴都懒得张。可那大婶竟趿上拖鞋跑到门口,伸直胳膊不让他走:“你为啥扮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