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完就骂,骂完就走。缎子般的长发抽出一道弧,踩着猫步婀娜离去。背影直挺挺的,颇有几分理直气壮。
强装镇定地过了转角,又鬼鬼祟祟往外瞄。轮床和病人都已不见,又黑又深的走廊,传出宽阔的低吼。
“这个死罗锅,皮燕子长脸上了!”他一手拍心口,一手扇着风,“吓死我了,好悬没被讹上。”
老蔫看这人上一秒恶鬼,下一秒芭比,认真地给出建议:“他要讹你,你就说自个儿也精神病儿。”
“滚蛋!”孙无仁狠剜他一眼,“你纯狗嘴吐不出象牙!”
老蔫自觉说错话,低头不吱声了。
孙无仁掏出湿巾,仔仔细细地擦手。暗自寻思了会儿,又扭头问:“你说那罗锅儿,真疯假疯?”
“不道。”
“那你觉着...丫头真疯假疯?”
“不道。听大夫的吧。”
“什么大夫,这地儿可不衬大夫。戴个破眼镜子,笑得假假惺惺。我就瞅他不顺眼...”
正说着话,铁门吱噶一声又开了。穿派克大衣的男人侧身挤出,手里捏着一团揉皱的红塑料袋。戴着老式黑框镜,围巾把脸埋得严实。
孙无仁觉得眼熟,眯着眼打量。等到相距五六步远的地方,两人目光冷不丁撞上了。
看清的瞬间,双双一愣。
孙无仁刚要抬手打招呼,就见郑青山眼皮一垂,径直擦身过去,好像根本不认识他。走得还特快,逃似的。
老蔫见孙无仁抻脖子扭头瞧,问道:“你认识?”
“见过。他是二院...”话没说完,蓦地反应过来,掉头就追。
不敢快跑,也不敢大声。踩着细碎的步子,压低嗓子一声声唤:“郑青山!喂!郑青山!”
郑青山却像全然未闻,只顾埋头疾走。就他转身折下楼梯的一刹那,一条胳膊倏地横过来。
脸上拂了发丝,痒得像沾到蛛网。郑青山笨拙地拍挡,活像钻进盘丝洞的唐三藏。
孙无仁就势趴上栏杆,笑吟吟地俯视他,指自己的脸颊:“哎!你不记得我啦?”
郑青山又往下退了两阶,这才抬起眼来。收拾起慌乱,语气威严冷淡:“有事吗?”
孙无仁慢悠悠踱下来,指甲轻敲着肘弯。红马裤黑筒靴,两条长腿一折一折,像匹美艳的大蛇鹫。
“我可不叫先生。”
郑青山蹙紧眉头,上下打量他:“那是想让我叫你女士吗?”
“我是想让你叫我名儿。”孙无仁站到他跟前,歪头看过来。这回不止发梢,他的美丽也拂到他脸上了。
“你不记得我,我可记得你。”他伸出食指,美甲轻轻点向他。目光盈盈,笑靥如花,“你叫青山。青青子衿的青,山长水远的山。”
夸赞一个人的名,总是让人别样心动。仿佛对方的存在本身就如诗如画,是命运自带的美好预言。
郑青山往下挪了两阶,低头看手机。屏幕的蓝光打上镜片,折出一点隐秘的羞窘。半晌,他别别扭扭地回道:
“我记得。你叫孙五仁。”
第9章
孙无仁直觉他好像记成了月饼,但奈何没有证据。
“你不是二院的?跑这儿干嘛?”他往前逼近一步,“出差?”
郑青山后退一步:“你找我有事吗?”
“前两天你给我老妹儿看的,说建议住院。现在找你办,还来不来得及?”
与半生不熟的人交流,最礼貌的距离大概是一个手臂。太近了冒昧,太远了轻蔑。
孙无仁习惯‘冒昧’,而郑青山习惯‘轻蔑’。于是孙无仁是问一句近一步,郑青山是答一句退一步。俩人像两块同极磁铁,悬在楼梯上滑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