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友尽,不止有一别两宽。还有依旧要好,却再也不是同路人的落寞。他结束流浪,盖起砖房。而他依旧骑着老马,赶着牛羊。
二丫戒不了烟,因为往事比烟呛。二丫也成不了家,因为他是疯子、怪胎、空心的人、虫蛀的魂。
“我听说你内丫崽子,名里带个燕儿?”段立轩突然问。
孙无仁没答话,烟灰簌簌地落。
“十七八年了,啥过不去啊。”段立轩蹬了下他膝盖,“那我遇到点啥事儿,你都叫我往前看。你自个儿咋就不往前看呢?”
孙无仁歪着脑袋看他,凄艳地笑了下。伸胳膊掸掸烟灰,扭头对美玲道:“窗户开开。这瘪犊子戒了,闻不了。”
两人说了会儿话,外头隐隐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闹事儿?”
“闹事儿倒不怕,怕是文化稽查。”
美玲跑去看了回来道:“不是稽查。是厕所垃圾桶着了...”
话还没说完,段立轩就趿上了鞋。抄起墙角的灭火器,踩弹簧似的往外尥。
美玲没拦住他,一路追在后头喊:“火灭了!二爷!火灭了!哎那个是女厕所儿!不是这一层呀!”
兵荒马乱的声音逐渐远去,孙无仁还坐在沙发上。过了半晌,他拧灭烟站起身。用小指——那截坟冢般的指头,掠了两下头发。
水晶灯转着光点,与记忆里的灰烬交织纷飞。而他孤独地站在中央,像个没主的影子。
第7章
孙无仁到时,现场已经收拾差不多了。门口竖着‘清扫中’的黄牌,保洁正拖着灭火器的泡沫。水痕亮汪汪的,映着雪白的灯点子。
垃圾桶着火,估摸是谁扔了烟头。幸好离储物间远,没烧起来。
月上桃花的男厕不配纸篓,就怕有人乱丢烟头。厕纸都是超薄可溶,点评网上老有人骂揩一手。但女客不同,隔间里总得放个垃圾桶。虽没酿成大祸,可挡板上那块焦黑的痕迹,还是让孙无仁膈应。
“这块板子重换。”
“明儿一早就换。”美玲四下看看,“姐,要不要贴几个禁烟标语?”
孙无仁最嫌花花绿绿的贴纸,觉得像狗皮膏药。见他嘴一噘,美玲连忙道:“做亚克力的。磨砂单色,贴门里侧。”
他想象了一下,觉得尚可接受,便勉强点头。正要走,瞥见洗手台镜子上有几滴红。他走过去抽纸抹了下,确认是血。
女厕见血不稀奇,可出现在镜子上,有股说不上的诡异。他思索片刻,转身往监控室去。
起火时间是晚上6:45。客人不多,监控一目了然。几个女客进进出出,只有一个黑衣姑娘引人注目。短裙长靴,直发公主切。进去足足半个钟,前脚刚走,烟就冒了。
“指定是她!”保安队长啪啪切着画面,终于在吧台找到女孩儿。他一拍桌子站起身,勾手招呼其他人,“走,去把她揪出来!”
众人纷纷附和,嚷嚷着要押去派出所。还没等走出门,就被孙无仁叫住了:“行了,我来解决。你们该干啥干啥。”
此刻距离第一趴表演还有半小时,场子里客人稀稀拉拉。舞台上只有一束孤光,有个男生弹着《斑马斑马》。吧台空空荡荡,一个瘦小的身影,匍匐在琥珀色的光影里。阔大的羽绒服底下,两条胳膊似的细腿。旁边扔着个仿款香奈儿,后脖颈上纹着蝴蝶刺青。
这个叫陈小燕的丫头,是他回南方看朋友时结识的。那是去年夏末,她被一家‘模特公司’骗得精光。在酒吧里挣日结,花名雪燕。
她问孙无仁做什么工作。孙无仁反问,你看我像是做什么的?
她说,成个王祖贤咁样,估你系做模特。
这句马屁把孙无仁拍美了,将错就错地点了头。可他万万没想到,仅因这个随口的玩笑,她竟真的不远万里来投奔他。
陈小燕以为他认识‘圈里人’,能给她介绍点关系‘出道’。谁知不但没出道,还被反手送进封闭职高。
是因为欣赏她那点倔劲儿,是因为同情她的遭遇,更是因为名里那个“燕”字,他决定拉她一把。
可到头来却发现,好人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