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科的医护都有条件反射。听到响动不到十秒,护士朱朋朋、护工周师傅、保安牛大哥,三路兵马同时到达。
一个比一个膀大腰圆,像神庙里供的三大天王。堵在诊室门口,异口同声地救驾:“咋了!”
郑青山抬手示意:“没事。”
陈小燕扭头就往门口冲,没冲出去不说,反倒被弹了个趔趄。她剜了朱护士一眼,狠声狠气地骂道:“起开!死肥婆!”
这话谁都听懂了,但没人接茬。在这儿上班,不仅得有个强壮的体格子,还得有个漏风的心眼子。
陈小燕出不去,焦躁地转了两圈。拿小臂撑着墙面,捋着头发打起电话。
“喂,小辉姐。我系二院精神科。”
“训无着,来开嘀安眠药。个傻佬医生唔比开,要我叫家长。你得唔得闲啊?”
“唔得!你来啦!我训无着,今日就得食药...”
她语速极快,话连成一片。声调飘忽,像个接触不良的收音机。没说几句话,她再度情绪失控,瘫坐在地上哭嚎。朱朋朋上前拎她,她使劲往下赖,肩膀不停从羽绒服里溜出来。可不管哭得多凶,总记得把衣领拽回去。
场面正混乱着,郑青山掏出钱夹对保安道:“劳烦跑一趟,下楼给买斤炒栗子。”
朱朋朋怀疑他不清楚物价,忙里偷闲地回头插嘴:“老大,楼下炒栗子卖可贵了。”
郑青山掏钱的手一顿:“不是十块钱一斤?涨价了?”
“是十块钱一斤。大市场那边卖七块。”
“做小生意的不容易,别计较那一两块的。”
被郑铁鸡说计较,朱朋朋心里委屈。要不是知道他抠搜,她都多余提这个醒。那可是十块钱啊。拿来买盐,都能够郑铁鸡吃到2050年。
甜食可以安抚情绪,剥壳又让手有事做。吃上了炒栗子,陈小燕竟真的逐渐安静。看到护工过来拖地,还热情地上去帮忙。只是没拖两下,就被门外的说话声吸引走注意。
郑青山又叫了六个号,广播响起提示午休的音乐。伴随食堂推车的哗啦声,一声怒吼炸响在走廊:“陈小燕儿我真服了你,一天不作都没法活!搁哪屋儿呢,赶紧死声儿!”
那声音极特别。听得出是男人的底子,却仿佛唱戏的青衣,每个字都提着气。
陈小燕嗖地站起身,推开门招呼:“小辉姐!这边!”
郑青山抬头看过去,目光停顿了。
一个人逆光而站。乍一看男人,又一看女人。再仔细看看,终于确定是男人。
标准的九头身,高得能把门楣劈开。杨树干似的大长腿,肩膀阔得能蹲俩鸡。正红皮夹克,蛇纹方头靴。黑亮的长发梳成鸡毛头,曼陀罗似的开在脑后。
瘦长脸、高鼻梁、烟熏妆、亮闪闪的流苏耳环。威武强壮又精魅漂亮,像从漫画里走出的吸血鬼一样。
“你们医院真懂事儿啊,”他咬着半支烟,将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开点药儿,还得摇个爹来。”
郑青山回过神,屈指敲敲墙上的‘禁止吸烟’标语,扭身去开窗。
那魔仙堡美男打量他片刻,在中指的方戒上捻了烟。郑青山拎起垃圾桶递过去,一只大手伸过来弹烟头。
出于职业病,他多观察了两眼那手。又白又长,做着黑红相间的美甲。血管游蛇一样隆起。小指有残疾,短、粗、肿,僵硬地朝外支棱。那大概不是先天畸形,但分不清是病还是伤。
“好奇?”一个和方才截然不同的、低沉厚重的嗓音盖下来。
郑青山坐下身拉开距离,看着显示器问:“怎么称呼?”
男人坐到他对面,手肘拄在桌沿。指背托着腮颊,歪着脑袋看他:“我姓孙,孙无银。”
郑青山有点困惑。哪个好人家给孩子起名‘无银’?还不如直接叫‘孙没钱’、‘孙大穷’,‘孙二百两’。
“哪个银?”
“无银无义。”
哦,这回听明白了。合着这对魔仙堡兄妹,还是散装的罪人后裔。一个祖上流放岭南,一个祖上流放宁古塔。
他刚要打字,却再度陷入困惑。还是不对。哪个好人家取名‘无仁’?还不如直接叫‘孙白眼’,‘孙狗肺’。
但他没有再次确认,无情地在备注上打道:孙五仁。
打字的功夫,孙无仁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他。从发型到眼镜,从鼻梁到手臂。末了邪魅一笑,掐着嗓子调戏道:“哎,你这小人中沟儿,长得可真带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