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嘉柔不知道要怎么清清白白走出这个局。
她面如死灰。
……
霍兰君这几日因为思念昭懿皇后,入了宫来居住,伴在承平帝左右。这陶人承平帝每日都是放在寝宫,每夜就寝皆要抚摸一番,哪怕上头根本就没有灰尘,也要小心擦拭干净。
霍兰君太想念母亲,三日前便借到了她的公主殿,谁知那取陶人的宫婢是个新人,竟拿错了陶人,让钟嘉柔掂量时不知轻重,摔坏了如此珍物。
此刻,在御书房内,霍兰君哭着说完这些。
威仪的帝王一言不发,唇紧抿,目中悲恸,拿着托盘里捡回的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抚过。陶器碎片割到他手指,鲜血沾染到碎片上,他也一言未发,如呵护珍宝般小心翼翼用帕子擦拭。
霍兰君哭道:“父皇,你手指割破了。”
她上前拿过承平帝的手指,轻轻用绣帕按住上头血迹,泪水涟涟。
大监章德生也跪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听到此言忙跪行着找出伤药,又跪行送到御案前。
承平帝静默不语,他黑眸中悲痛欲绝,殿外风雨仿佛皆在眸底。
霍兰君道:“拿错陶人的宫婢妮妮已将她杖毙,摔碎陶人的钟嘉柔也被妮妮罚跪在宣乐殿外,等您处置。”
承平帝仍是继续拼凑那些碎片:“去找能工巧匠。”
这一声听不出喜怒,但越是无情,越代表帝心难测。
章德生跪行着出去,刚到殿外便撞见了闻讯赶来的钟淑妃。
钟淑妃忧心忡忡:“德生,本宫要求见皇上。”
“圣上他不见人。”
“你为本宫再通传一番,嘉柔聪颖稳重,断不会做出此事。”
章德生道:“淑妃娘娘,不是奴才不给您通传,是圣上他不见任何人。您也瞧过圣上思念昭懿皇后时是何模样……”
钟淑妃凤目沉重,自然知晓。
她得承平帝宠爱,多年恩宠不衰,她以为她同别的妃嫔是不一样的。可有一次她去承平帝寝宫侍奉午歇,误碰了桌上一块小巧的铜镜,刚拾起便被承平帝发现。承平帝夺过铜镜,道是昭懿皇后的旧物。
那镜子巴掌大,背面雕刻几颗大白头和飞鸟,很是朴素,她拿起看时只是觉得有些趣味。
就那一次,承平帝两个月未诏她侍寝,也未再去过她宫中,她受尽后宫冷眼,用尽了办法都不再得承平帝召见,还是诊出有孕才恢复了圣宠,之后的多年一直对昭懿皇后谨慎遵从,再也未敢犯过不敬。
钟淑妃只得返回宣乐殿。
夜幕已暗,天色越发阴沉,雨势疾落。
跪在庭中的钟嘉柔单薄纤弱,冰冷大雨无情浇在这摇摇欲坠的身影上。
钟淑妃行到钟嘉柔身前,身侧宫人为她撑着伞。
钟嘉柔缓缓抬起头:“姑姑,圣上怎么说……”
“怎么说,我连殿门都进不去。”钟淑妃眉头紧锁,看着钟嘉柔,既是心疼,又怒其不争,“你怎会犯这样的错?摔了那般珍贵的东西,圣上要你的命都不为过,我与你父亲都没法求情!”
去面圣前钟淑妃已闻讯赶来先见了钟嘉柔,细问了方才殿中之事。
雨水浇在身上实在冰冷,钟嘉柔后背、心脏都是一片颤颤的冷意。她抱紧手臂,雨水不停滴入眼中,她也需要不停眨眼,打着冷颤说:“那殿中房梁被拴了银丝,定有痕迹,姑姑只需劝动圣上……”
“你觉得现在还能找到痕迹?”钟淑妃恼道,“后宫的鬼把戏我见了太多,人家不会蠢到把罪证留下。”
钟嘉柔太冷了,双肩不停颤抖:“可我不相信圣上是只听一言的人,就算他要处死我,在死之前我也要见圣上一面,把殿中的事澄清……”
钟淑妃蹲下身,也顾不得衣裙绕地,被雨水打湿。
偏在钟淑妃头上的伞也终于将钟嘉柔遮住一半,让钟嘉柔顿觉片刻温暖。
“先帝之子明争暗斗,皇上七岁起便战战兢兢生存,十二岁被贬为庶人,罚去黔州耕地,十五岁与昭懿皇后成亲,那多么载食不饱、穿不暖,皆是昭懿皇后陪在身边渡过。你摔坏了昭懿皇后亲手所绘的一对新婚璧人,你让皇上如何在此事上明辨是非,听你一言?”
钟淑妃说道:“姑姑在后宫这些年一步一步就怕踏错,因为姑姑知道天家帝王予夺生杀,想要一人死,全族亡,皆不需要名正言顺。”
钟嘉柔流下眼泪,已说不出话。
她还是不信那个爱同她下棋的承平帝宽厚大度,厚德载物,会是这般不辨黑白的君主。
钟淑妃却像把人性看得淋漓透彻,一口气长叹心间,冷静问道:“方才还未说你如何会得罪长公主?”
“我没有得罪她。”钟嘉柔道,“只是有一回我与郎君听父亲建议,去长公主府走动,郎君似乎惹了长公主不快,但我问及缘由郎君没说,我便以为只是小事,此事也已经过去多日了。”
“这个戚五郎!”钟淑妃道,“如今我也没有办法,我派人去阳平侯府与永定侯府传话,让兄长想想办法,也看看你公公对皇上这救命之恩能重几何。”
钟淑妃起身,她后背已湿,也不便留于此处,说道:“我先回宫了,廊下的太监我已打点,有什么事他会去禀报我。姑姑不便为你打伞,你且坚持坚持。”
钟嘉柔轻轻点头。
钟淑妃离去,罩在她头顶的伞也移开,雨水又密密麻麻敲下,蔓延进眼眶,钟嘉柔连同这世界都看不清了。
片刻,眼前忽然多出一双精美的绣鞋,明亮润泽的东珠绣于鞋面,高高在上,无限尊荣。
钟嘉柔抬起头。
娇笑的霍兰君居高临下睨着她,红唇笑开。
钟嘉柔:“长公主为何要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