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十名仆婢有婆子、丫鬟,都候在院中等着陈香兰与钟嘉柔发话。
陈香兰一番交代,让众人今后听从钟嘉柔行事,又对钟嘉柔笑道:“这些账本你先看着,我去将各库钥匙给你一一取来。”
案上叠满高高的账本,铺得满长案都是。
钟嘉柔拿起几本翻阅,竟连戚家未封侯前的账本都有。
每月收了多少粮与菜,哪块地雇了多少人耕种,工钱几何,农忙时一顿顿饭钱……细到借给邻居婶子的米都全录入了账册中,但未统计清算收支总和。
钟嘉柔又翻开一册,有之前老家铺子里的收成,密密麻麻的整本,也还未清算总和。
陈香兰道:“搬来京城也才小半年,这些我们都还未统计好,如今五弟妹来了,就劳烦五弟妹辛苦掌管这些了。”
钟嘉柔道:“大嫂嫂,我看从前家中账册收支不多,只是账目一项项记得很细,这些若是家中不急,我先将侯府建府以来的账目整理出来,尤其是开府宾客人情、我与郎君大婚期间的账目,先做好这些,以便有哪家宾客来往好有数还礼。”
陈香兰道:“以前的账自然是要统计的,你不明白,咱们家外头铺子每月都拿很多钱充入库中,若你先不好好厘清,累积多了倒是你受累。”
钟嘉柔一时无声,凝望陈香兰。
陈香兰面色一如往常和善带笑,却见钟嘉柔一时不语,回身朝后瞧了瞧,安静的门口也无旁人,便才知钟嘉柔是在看她。
陈香兰咳了一声,摸了摸头上金钗道:“你瞧着我做什么,我还得遵娘的意思去给你找库房各处的钥匙,你且先在这儿算着,我叫王妪给你沏茶。”陈香兰脸上一阵青红交接,不等钟嘉柔回答便转身出去了。
钟嘉柔翻开这些旧账,红唇微抿,在案前坐下。
春华为她找出纸笔。
秋月也利落,将算盘摆到她趁手处,另取了两把算盘摆在左右两张案上,准备与春华一起计算。
钟嘉柔明媚杏眼落在这些白纸黑字上,睫毛专注眨动,白皙手指拨过算珠。
春华有些心疼,低声道:“看大夫人这般,想来是故意难为我们夫人。”
钟嘉柔:“算了,大嫂嫂是个直来直去的人,威风惯了,长媳的面子我要给。先算账吧,这些约摸三四日功夫可以厘清。”
钟嘉柔认真在账目上计算着。
她何以看不出来陈香兰的故意,陈香兰当了戚家七年长媳,戚越也说她是个为后宅操劳之人,事事亲力亲为。想来如今戚越掌了侯府世子位,陈香兰一时想不透彻,骤然被收了掌家权,才一时在她这里博一点长媳之尊。
这账目算着算着竟直接到了晚上。
钟嘉柔用过晚膳又继续回账房理着账本。
……
戚越踏着一庭月色寻到了这里来。
圣上在行宫休养,喜爱行宫温泉,他今日去御前谢恩,在行宫陪同圣上用过晚膳才回府。
在玉清苑中不见钟嘉柔,戚越才随着萍娘的答复寻来这里。
房中灯烛燃尽,昏黄烛光拉长纤丽身影。
钟嘉柔埋首在长案前,案头账本一摞摞遮住她容颜,只露出白皙光洁的额头。
她扶额拨着算珠,白皙纤长的指节上都已沾了墨汁。
旁边左右小案是春华与秋月,春华执笔记着账册,秋月托着腮睡着了,脑袋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垂下。
戚越行进房中,春华最先瞧见他,忙起身行礼,见秋月打了瞌睡,刻意高声道:“世子来了,奴婢给您斟茶。”
秋月猛地醒来:“世子?姑爷来了……凤尾鲜虾来了!虾!”
原本被繁琐账目折腾得没什么精力的钟嘉柔忍俊不禁一笑。
秋月这才反应过来,忙垂下头朝戚越认错。
戚越只瞧着钟嘉柔唇角的笑。
她白皙面颊有些疲倦,盈盈抬眸问候了他一声,明亮烛灯映着她清澈瞳仁,如点宸星。
“怎么这么多账本?”戚越随手翻了几册,剑眉微皱,“谁让你算的这些?”
钟嘉柔红唇微抿:“大嫂嫂叫我算的,要我五日内清算出来。”
戚越默了片刻,这些都是旧账,不是府中当务之急。
“别算了,我去同大嫂说一声。”
“你要如何说?”
戚越:“这些旧账没什么好算的,侯府不缺这点银子和账目。我看大嫂是有心找不痛快。”
钟嘉柔摇了摇头:“你既知晓便是了,大嫂嫂平日待我宽和,也对下人极好,她从戚家老宅管到阳平侯府,骤然被收了掌家权,多少也要给她几日想明白。”
戚越没应,折身出去。
他挺拔身影一半映着昏黄烛光,一半陷入漆黑阴影。
钟嘉柔忙起身道:“你怎么不听?不过就是五日把这些厘清,我做得到。我不欲因我让后宅不宁,即便不是我之过,身处风波,亦成了我之过。”
戚越回身看她,钟嘉柔在他眼神下颔首。
他眼眸落入昏暗阴影中看不真切,钟嘉柔却有几分动容。
戚越是在维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