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嘉柔好看的皮囊深处住着一只大雁。
霍云昭太懂她。
“我不要你痛苦地活着,我也不会痛苦地活着,过没有你的余生。”霍云昭挣开钟嘉柔的手,欲往外去。
钟嘉柔再次拽住了他,紧紧抓住他阔阔的袖摆。
他的白衣上沾了他方才吐的血。
她也是。
他们都早已回不到最初的明净。
“这是圣上的赐婚,是恩赐也是皇命,这世上没有人可以忤逆皇命。四殿下谋反一案了结后一干人等都被处决或流放,四殿下被贬为庶人,幽禁在城西皇家别院。朝官与百姓都称赞圣上心慈,没有株连太多旁系,也没有要太多人命,只是流放。”钟嘉柔说道,“可死在流放途中的章大学士、兵部王衡山,嘉定四大才子,还有没几日就因风寒而亡的四殿下,他们真的是意外身故么?殿下,你比我知道的!”
“你更了解圣上为人,他是一位勤政爱民的好皇帝,得百姓爱戴,一心为再辟盛世操劳,也正是因此,他绝不容一粒尘埃污了他的千秋基业。”
到这一步,钟嘉柔的嗓音透着深深的无奈:“贤妃娘娘与世无争多年,也侍奉太后多年,就是知晓那样深不见底的皇宫不知道哪一日就踏错了路,摔下去没有人可以搀扶依靠,她只能靠她的谨慎来保护自己,保护殿下平安。”
宋贤妃没有母族可以依靠,这些年守护霍云昭平安成人,受过多少辛苦,霍云昭都比钟嘉柔更清楚。
如果宋贤妃可以阻止她的婚事,在两个月前她入宫坦白那回就会去向圣上请旨替她解除与阳平侯府的婚约,可宋贤妃没有。她没有能力自保,没有能力替霍云昭守住这段姻缘。
霍云昭不会不明白如今的局势,他只是此刻被痛苦冲昏了头。
钟嘉柔紧紧望着他,想让他理智下来。
定亲后的每一天她都很痛苦,除了不得不去的长公主府,她每日都把自己关在闺阁,闭门不出,闺秀之间的各种宴请她也再无心参加。她已经痛苦了三个月,已经说服自己接受了这结局,可眼下不能接受的是霍云昭。
月色下的男儿左眼蒙着纱布,右眼流下一行清泪,眉骨因为痛苦而紧突。他原本是月下青松、雪上辉光,可这一刻,站在钟嘉柔面前的只是一棵将塌的树,一轮残碎的月。
“云昭,对不起,是我负了你。”
夜色一片寂静,漫长得恍若过了一刻钟,才传出霍云昭的声音。
他说:“嘉柔,我这里疼。”
钟嘉柔眼睫颤抖,霍云昭骨节修长的手指戳着心口处。
霍云昭二十岁,九尺男儿,光风霁月,浑身的贵胄之气,即便他只是当今皇帝十几个皇子中不起眼的那个,却随便站在哪里都掩不住一身华光。
钟嘉柔在流着眼泪看着他。
他也流下眼泪望着钟嘉柔。
他没怪她,他只是想拉住她的手,想抱抱她,想带她去她向往的鄞州,想陪她过她理想中的三餐四季。
霍云昭连呼吸都很困难,心脏的疼竟比左眼被归京途中的黑衣刺客刺伤时还要痛。他那时还以为眼上中刀已是最疼的痛了。
原来,和与钟嘉柔的分别相比,和钟嘉柔流下的眼泪相比,那点痛根本算不得什么。
钟嘉柔在凝望他,那是一种贪心的,心疼的,又终将止步于此的眼神。
霍云昭明明滚下了眼泪,却对钟嘉柔绽起笑来:“别哭,不是你负了我,是我负了你,是我没能护你周全,害你陷入被动。”
“嘉柔……”
“殿下,巡街的京畿朝这边来了!”莫扬打断了他们,走近急声道,“殿下,先行离开吧。”
霍云昭奉旨查案,归京后第一时间本该面见皇帝,只是因为这三个月无法与钟嘉柔通信,十分牵挂她,又是因路上遇险,才隐藏身份,换了马车低调回京。若是巡街的京畿卫有人识得他身份,于钟嘉柔与他自当是大麻烦。
霍云昭紧望钟嘉柔一眼,从莫扬手上接过他的大氅系在钟嘉柔肩头,遮去她衣襟上被他溅染的血点。
二人出了府门,钟嘉柔要乘坐她的马车,霍云昭道:“我送你。”
钟嘉柔摇摇头,脸上泪痕已经擦去,但眼眶还是哭过的红肿,她眼底担忧:“我与秋月回去便好,你先回宫向圣上复命……”
“我另用名入的城门,父皇不知我此刻归京,不会降罪。”霍云昭说,“至少这一程,是我在送你。”
过了今日,陪在她身边送她回府的就再也不是霍云昭了。
钟嘉柔偏过头,没骨气地又红了眼眶。
她坐上霍云昭的马车,两人一路无言,从未像此刻这样寂静过。
夜晚的街巷上只有马蹄哒哒的声响,和遥远处京畿巡街的铠甲摩擦声。钟嘉柔数着时间,希望这马车慢一些,再慢一些,让这最后一程路行得久一点。
霍云昭一直没有言语,钟嘉柔抬起眼睫时,正对上他的眼,他一直在注视她,只是马车里没有点灯,漏进的月光依稀照着他眸底的痛楚。
他侧身取出一颗夜明珠照明。
车厢里顿时升起光。
霍云昭拿出一个匣盒,匣盒很沉,他是双手捧放到膝盖上,打开盖子。
漂亮的蓝色干净入眼。
是他在信中提过的石青,专门为陈以彤作画寻到的石青。因为钟嘉柔以前说过“彤儿在苦恼找不到颜色好看的石青作画”,她也因此发愁,他一直记得。
“这些石青我寻来晚了,抱歉。”
钟嘉柔的眼泪潸然滴落,望着那满满一箱的石青,陈以彤再也用不到了。
马车忽然一阵急停,车外,莫扬道:“殿下,前处路口有京畿盘查,属下改道,您坐稳了。”
莫扬调转了车头,只是来时那路口也有盘查的京畿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