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玦笑:“是吗?”
俞弃生见他有意听,便继续说:“是啊,那些书——就是那些我现在看不了的,是当时一个志愿者带给我的。”
“为什么给你那些书?”
“我当时特别蠢,想去当无国界医生,”俞弃生笑得前俯后仰,“太幼稚了……算了,不说了,人家也不是残障人收容所。”
他倚着床头笑,发梢蹭上墙灰,随着一点一点笑抖落下来。他的眼睁眨了眨,似乎是不舒服,反反复复地揉,揉着揉着,那笑便渐渐淡了。
他说:“关灯吧,困了。”
程玦:“已经关了。”
俞弃生攥着被子,愣了好一会儿神,程玦说:“你和明朗是在福利院认识的?”
俞弃生回过神儿,摇了摇头:“不是,我被领养后,他才来的,他算是寄养。其实我跟他……也不算很熟,他认不出我也正常。”
语气淡淡的,像是在回应程玦先前的话。
“他……会找回来的。”程玦说道。
俞弃生笑:“你这安慰人,安慰得很没水平。”
“我每天给你读书,学校图书馆里也有生化书和医书,我去给你借,”程玦静静坐在那儿,和往常一样,“等都读完了,那个时候可能就有治眼睛的办法了,你还是可以去当。”
俞弃生笑:“真是难为你了,从没听你一次性说这么多话。”
云飘过来,遮住了月亮,屋里便更暗了,程玦掀开被子上了床。他们睡一床被子,俞弃生有时裤子也不穿,赤着双腿,睡着睡着,那双腿便缠上了程玦。
程玦捏了捏他的大腿,那双腿收回去两秒,又缠了上来。
双腿粗糙,布满鞭痕、烫痕,交错重叠像一张张网覆在腿上,要是蹭上来,那些凸起蹭过程玦的掌心、手背,便能清晰地摸出这双腿上不剩一块好皮。
这样,就算是祛疤,也做不到这么大面积彻底地去除。
但如果只去脸上的……
程玦撩起那人的碎发,轻轻摸过俞弃生脸上的疤,俞弃生出声问,他才反应过来,收回手。俞弃生笑了:“怎么了?我好看吗?”
程玦转过头:“丑。”
他说完不久,心里又酸,有些后悔,又拉不下脸去解释道歉,便说道:“以后,你想看什么我给你念,我帮你找明朗。”
俞弃生笑了,连连说好,又说夜深了,人要困了,有什么梦先憋到肚子里,留着夜里再做。
俞弃生这么一听,可程玦并不是这么一说,他记得,之前爸爸还在世时,家里有一个陈旧的笔记本,还没卖,便想着问问俞弃生关于“明朗”的细节,做一份正式的寻人启示。
他在楼下徘徊,不敢进去。
徘徊了许久,觉得反正网吧也能做,就更不想上去了。他朝楼上望望,那几根生锈的铁栏杆里,是一个个深棕色的花盆,里头的花黄了、蔫了。
那些花,每天都得浇水,妈妈从来不会忘记。
程玦有些奇怪,贴着门听了会,见门内静悄悄的,他这才开锁进屋。
屋里,各个房间的门都大敞着,弥漫着一股恶臭,程玦循着味儿进去,发现那些莴苣、白菜,都放在冰箱里,腐烂了、生虫了。
程玦一看,家里的电闸不知被谁拉掉了。
门口的拖鞋一双不少,一双深红色的,一双深蓝色的,一双浅蓝色的,林秀英不在床上,也不在餐桌旁,看样子似乎已经几天没回了。
上次见她,还是在十几天前,程玦悄悄看了一眼后匆匆走掉的。程玦心里愈发不安,拨通了许超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挂断了。
程玦不停地打,又挂,又打……反反复复十几次,终于在最后一次拨通时,许超接了。
他口齿不清,上下嘴唇防佛黏在了一起,程玦打开免提,声音调到最大,才模糊地听见他说了一个“喂”。
程玦捏紧手机:“我妈在哪?”
许超醉醺醺:“在……在哪?在家呗,还能在哪?我说兄弟,你不会是……不会是念书念傻了吧……额。”
“我跟你说,”程玦捏着眉心,一字一句道,“你把人看哪儿去了!”
电话那头,许超似乎被吼醒了,迷迷糊糊和身旁人说了两句,随后又是一阵窸窸窣窣,过了一阵,电话那头终于安静下来,许超的声音也清醒不少:“你在家?”
“我在。”
“……阿姨送去医院了,用完药得在医院观察,”许超飞速说,“你上次给的钱不够,我给你垫了,兄弟,不着急补。”
程玦冷静些,说道:“嗯。”
“你去了?你怎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