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时,程玦才有空好好看看这个陌生的“亲戚”。
瞎子长得很出挑。
不是那种传统东方人的美——他鼻子很高,眼眶很深,眸子很浅,甚至一头黑发都是微微卷的,被太阳烤焦过一般。
五官都美,最美的还是眼睛。
但凡笑一笑,双目轻合又启,那眼皮便如骨扇露出一角,缓缓一展,又缓缓一收,病气便被抖落下来,他捂着嘴,咳嗽两声,笑问:“嗯?在看我?”
程玦收回眼:“没。”
“那好看吗?”
“不。”
瞎子故作思考状,指腹轻轻摩挲右脸颊是上的疤:“哦……原来如此。”
瞎子一起身,大发慈悲地结束了这个话题。他找来张布,垫在被子上,铺平,这才端是起盘子放上去:“行了,别说这么多了,快吃吧……睡了这么久没吃一点东西,身体怎么受得了……”
程玦垂下眼眸,右手紧紧握着。
直到瞎子的手覆上,掌心温着他的手背,程玦才抬起眼,看向那盘菜。
看了一眼,便呛了口水。
这盘子里,一条一条黄绿色不明物体虬屈盘旋,挤在盘子这浅浅的水中,伺机而动。细看,那背上疙瘩一粒粒,表皮粗糙皱巴巴。
程玦手握筷子,僵在了床上。
瞎子:“嗯?怎么了?”
程玦:“没事。”
瞎子:“啊,那就好……”
程玦:“你不是说公厕挺远的吗?”
瞎子:“……”
瞎子:“哈哈哈,你这孩子真是烧糊涂了,正吃着饭呢你提公厕做什么?来,快吃吧,难得见一次还跟我客气……
“……这什么菜。”
“这道菜,”瞎子思忖片刻,“这叫‘人生百味’,品酸甜苦辣,尝百味人生……来,张嘴。”
程玦闭上眼。
瞎子又说:“你从前最喜欢吃了,每次见我都吵着闹着让我给你做,怎么今天……”
程玦睁眼,咬了一口。
一口下去,咬到糖了。
腌制的酸黄瓜配上周围点缀的苦瓜,构成了这道菜的主色调,混合均匀后,再用糖腌制烹饪,出锅后浸上烧酒。
酸、甜、苦、辣具全。
但凡和人沾点边,都不会这样做菜。
程玦嚼了嚼,酸黄瓜里浸的烧酒便全部涌出,沁到喉间,一咽,宛如吞下了一把钢刀。
瞎子:“好吃吗?”
程玦:“好吃。”
瞎子:“果然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喜欢,嗯……那全吃了吧,我不跟你抢。”
程玦:“……”
程玦:“你也吃。”
瞎子听了点点头,夹起一条黄瓜,整条塞入嘴中,塞完就嚼,嚼完就咽,说道:“的确挺好吃的,就是糖放少了,味道不是很浓。”
许是担心小侄子被糖齁得渴了,瞎子掏出一塑料瓶,抛给程玦。程玦被白酒呛得满脸通红,一拧瓶盖,闷了几口水。
这水,好辣。
咽下两口才发觉,这哪是水,分明是白烧,那种廉价的、劣质白酒,三十块钱十斤的那档次。从前爸爸给他几张零钱,便能拎回来一桶。
这瞎子接过塑料瓶,也不嫌程玦喝过,对嘴喝了两口酒便见底,脸不红、心不跳,还能和程玦开开玩笑。
“有点渴了,我再去续点儿。”瞎子朝程玦晃了晃空瓶子。
他身体似乎很差,走两步便要咳两声,喘两下,一直走到门口,咳嗽声还清晰地传到程玦耳边。
呼吸杂音重,肺应该很差。
这样的身体,怎么能天天喝烧酒。
吃了两顿白酒拌黄瓜,瞎子的厨艺长进不少,开发出了新型的白酒黄酒凉拌柠檬,誓必要把人生百味进行到底……最后也怕程玦吃吐,熬了锅粥。
他自己端了粥饮汤坐床头喝,给程玦的都是米,还加了个蛋。
瞎子喝了一口,没听到声儿,便问:“嗯?你吃啊?嫌没肉?”
程玦:“不是。”
“那好说,我改天去菜市场看看,称斤肉松回来……是不能让病号天天跟我吃糠咽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