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栖鸿静默了一会,开口道:“你可以不住校,住我这里。”
乐郁:……
他一个非亲非故的人,住李栖鸿家里?这算什么?而且怎么和罗铃解释,简直是异想天开。
乐郁去揉李栖鸿的脑袋:“说什么胡话呢。你这里又不只是住了你一个人,还有李栖岚呢。我住你家,别人该怎么说啊。”
李栖鸿打开他的手,冷笑道:“你又不是第一天来,该说的闲话早说过了,谁还在乎这个?她肯定不在乎。”
乐郁屏住了呼吸,他慢慢吐出胸膛中的气体,艰难地吐着词句:“但是我……少爷,我在乎啊,我也有在乎的事,我心里怎么会坦然呢?”
李栖鸿忽然抬起了头。
乐郁和他靠得很近。在黑暗中那双眼睛寒光凛冽,几乎鄙人,像是要把他就地片成片似的。
乐郁瑟缩了一下。李栖鸿抓住他的衣领,把他往身后一甩。乐郁猛一下靠在床垫上,不疼,但人有些懵。
两人的位置倒了个个儿。乐郁捂着自己那片头发,对着居高临下的李栖鸿讪笑:“你……唉,你有话好好说哈。”
李栖鸿没有好好说话的习惯。他要么不说话,要么就不说人话。少年跪坐在乐郁两腿之前,仍旧揪着他的衣领。
“你在乎?”李栖鸿用比自己平时说话声音高不少的语调说道,“你究竟在乎什么?”
“你在乎什么为什么不和我说?你有什么烦恼?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一点也不了解你。你和我说过什么?”他冷笑一声,“你和我说的恐怕还没有你和你同桌说的多吧!”
董棹?
又是董棹。董棹究竟怎么触到李栖鸿眉头了。他不信李栖鸿平时和同桌一句话不说,干什么非逮着他草木皆兵地架狙扫射。
乐郁伸手去抓李栖鸿掐着自己衣领的手:“你等等,你等一下,话题怎么扯到这上了……”
李栖鸿一动不动:“你闭嘴。”
他咬牙切齿:“我很讨厌他,我看见你和他在一起就烦。你有我就够了。”
乐郁的手还搁在李栖鸿手上,忽然就不动了。
这套过程好像似曾相识,他解释过了,而这次又来。难道后面还再走三四五六遍?
如此反复,好像一场无穷无尽的拉锯。无力感好像个无底洞,把他的本就微弱的心气囫囵吞了个干净。
黑暗中,他眼皮一耷拉,有些没力气了。
但事情走到这一步了,也不能放任不管。乐郁勉强提起面部肌肉,挤出一个笑容:“哎呀,少爷,我和他毕竟是一个班的,有些事和他交流,肯定更合适一点啊……”
李栖鸿打断了他:“那你和我说。”
乐郁哽住了。
和你说?说什么?
李栖鸿还在重复:“你和我说,你为什么不找我?和我,和我又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的气息喷在乐郁脸上,乐郁的心好像被层层塑料膜缠裹着,越发收紧。
窒息的感觉笼罩着他。他有些看不清了。
瞧瞧你说的话。
李栖鸿,你,你又怎么可能理解我。
乐郁挣扎着,试图揪开李栖鸿拽着他衣领的手。李栖鸿没收紧领口,这个动作只是个徒有其表的姿势,但乐郁就是觉得自己好像喘不上气了。他胸口剧烈起伏。
不……不要……
别再问了,别再逼迫我了。
他能说什么,他要怎么说。他甚至也没和董棹说太多。
董棹懂得见好就收、适可而止的艺术,不会像李栖鸿这样穷追不舍,非要把他那不体面的烂疮刨开,看看底下的血肉长成什么样。
这些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他是什么用于观赏和怜悯的景观吗?
千金之子高坐明堂,他这身画皮抖落出的颜色还不够让人满意吗?
大贵人,大少爷,你究竟还想要什么?
他走到如今,一路都是难以启齿的难堪事。而一个聪明绝顶,从没体会过暴力与贫穷的人,非要把他最后一层尊严的遮羞布也扯落吗?这个人,究竟能理解他什么?
什么都理解不了。
人心皆非木石,长久的缄默只是吞声踟蹰,未有言说而已。他早就嚼透了苦果。漫长而又漫长的时光里,他从未忘却。
乐初近乎把人殴打致死的拳脚,罗铃哭泣着的抛弃,刘老太的冷眼与无处容身的焦灼……
以及渺茫不定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