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在座位角落里,遮掩着血痕淋淋的两条手臂呆望窗外的那个影子已经在真正结局出现后变成了彻底的过去式,想到盛宴阳,邓靖西终于不再习惯性地找出他最失魂落魄的模样来追忆。曾经无数次听过的,只是个片段的哼唱变成一首完整的歌,他实现了他当年看似不可能达成的所有诺言,让同属于听众中一员的邓靖西,也于评论中所说的那样,在深夜里为了这首温和平静的歌而失眠。
他记得,第一次看见这几句歌词,是在盛宴阳那个总是随身携带的杂记本封面,几行小字未经删改,在他遍布墨团的小本上显得尤其隽秀。
那时候,重庆已经进入真正的春天。对于这个城市来说,春秋短暂,连带着春日里温度刚刚好的太阳,还有各种蓬勃生长的植物一起,绚烂的时间短得都好像昙花一现。为了尽可能享受春光,山城居民们几乎会趁着每一个放晴的好天气四处走走看看,阳光所及之处,遍地都会生长出追着阳光走的人。
但这些人群里,不会包含绝大多数时间都得被关在教室里上课的学生。对于邓靖西来说,那个春天他和班里的绝大多数人一样,只能通过体育课或者每节课后的间隙,透过操场的围栏,亦或是教室正对着嘉陵江畔的窗口,来融入这个很快就要被高温取代的春季。
撑着脑袋,刚结束一节数学课的邓靖西眼皮打架,安静的教室里大多数都是和他一样困得不行,趁机补觉的同学,沉浸在那股绵长的睡意里,他将脑袋转向窗户的方向,在一阵一阵带着河水气味的和煦暖风里默默闭上了眼睛。过了会儿,他感觉到有人连带着自己和椅子一起撬动,从身后挤进了里头的位置,却依旧没有醒。
意识越来越模糊,直到那片落在脸上的,暖烘烘的阳光骤然消失大半,一阵低低的哼唱取代了方才的所有出现在耳边。邓靖西在挣扎之后睁开眼,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盛宴阳正戴着耳机低头写写画画,见他有了动静,一脸兴奋地将那个小笔记本推到他面前。
“你醒了啊,正好正好。”写钝了的铅笔指了指干净的页面,盛宴阳满眼期待看着睡意惺忪的邓靖西:“我新写的词,配我前几天那段调,你觉得怎么样?”
邓靖西眯着眼睛,好一会儿才眼前才恢复清晰。他迟缓地接过盛宴阳递来的笔记本,看着上头那几句新鲜出炉的词,言简意赅的评价说,挺好的。
“真的?我刚写出来的时候也觉得挺好的,再回头看就感觉有点矫情。”盛宴阳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常见的扭捏,确认般又问了他第二回:“你真觉得挺好的?不是在故意捧我吧?”
“……捧你我能有什么好处?”
邓靖西打了个哈欠,又瞥了眼那几句词。他一边往桌上趴一边闭着眼睛转头,背对着盛宴阳,不想再继续跟他深入探讨这个话题。
“你要是还想找人帮你看,建议你去楼下二班。萧同学语文回回第一,他比我权威。”
“嗯?看什么?什么权威?”
邓靖西蓦的睁开眼,满身热汗的凌衡变戏法似的出现在眼前。提着几杯冰镇奶茶,他同林誉一起站在座位外头喘着粗气,一边接过邓靖西递来给他擦脸的纸,凌衡一边低着脑袋在手里的几杯东西里寻找着什么,最后挑出其中一个,戳开吸管,放到了邓靖西面前。
“吃人嘴软,喝了我的饮料就不准说我喊外送了。”
“……”
天气越来越热,学校食堂里的小吃已经渐渐跟不上学生们对冰凉甜点追求的脚步,于是乎,校门外的各种小吃店再发力,开发新业务,提供外送服务,只需要提前跟店主发个信息约好时间,他们就会提着做好的东西送来校门前。
本来,这该是项店主和学生互利共赢的好事,奈何学校夹在中间做媒介,各大主任们偶然见识过几次校门前成堆的各种小吃饮品,不知道哪门子灵光一闪,想到通过这种方式抓违规使用手机的缺德办法。一开始,学生们毫无防备,被偷藏在保安亭里的纪检老师当场抓获一大批,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很快的,舍弃不了冰饮的大家就发掘出学校里各个不惹眼,却能与外界交接物资的角落,一来一去同老师打起了游击战,近期正是火热。每周升旗仪式都有人因为这事被当众曝光,下达个不轻不重的处分以示警戒。
但邓靖西不让凌衡喊外送的原因倒也和处分没什么关系。
面前的奶茶开始往桌上滑落水滴,看一眼旁边和林誉有说有笑,商量起晚饭要不要干脆也喊个外送的惯犯本人,邓靖西转回目光,原本想就此忍下,却被前头课桌抽屉里那几个包装精致的小礼盒一次又一次晃入眼帘。
明灿灿的鹅黄刺痛他眼睛,邓靖西忍无可忍,站起身来,端起桌上的饮料原样还到了他手里。
“学生会最近配合那些德育处的老师到处抓点外送的,一次两次躲过是你运气好,再继续下去,要是被喊去当众检讨,到时候别再来怪我没提醒你。”
“……嘁,你平时校服都不穿,干嘛对我上纲上线。”
捧着那杯没送出去的奶茶,凌衡和林誉在上课铃打响后回到原位。震得人瞌睡全无的广播声音里,邓靖西听见旁边被奶茶塞住嘴巴十分钟的人忽而幽幽开口,用方才自己调侃他时同样的口吻说,一个人喝两杯,很容易发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