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宽的双眼皮,凸起的眉骨连接着鼻梁,拉伸出一整个凹凸有致的中心面部,挺而直的鼻梁不细不宽,斩落下一片如同山脉纵横落下的面部阴影,饱满的嘴唇,微翘的唇尖,他看着自己嘴角下头的那颗痣,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那个地方还有那么一个痣。
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一丁点,邓靖西看见了。凌衡惊讶于他的细致,心里生出一团成分不明的晦暗,夹杂进由画家亲手设下的每一排铺线里。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能看见这么多连我自己都看不见的东西,为什么我总是在他的画面里出现,为什么短短的时间里,那个原本只能算得上配角的,只有一个背影的人影就一跃升至这样一张单独的人像,让他混淆,让他混乱,让他在光影之间动摇的思考起邓靖西每一个笔触落下时,是否真的只是想要练习。
“凌衡,你脸要掉我画上去了。”
邓靖西拍了拍他的肩,没起到任何作用,坐着的人好像分外认真,全神贯注到听不进自己的话。他只好停了修剪的动作,从后往前轻轻握住他的脖子,掐着喉结上头那一块,把他的脑袋往上一抬。
“……凌衡,我在跟你说话,你在干嘛?”
他的动作比自己想象中略微过激,邓靖西原本只是想让他把脑袋抬起来,却没料到他会顺着自己的动作,就那样仰起来看着自己。他看见凌衡原本带着些茫然的眼神在目不转睛看着自己一会儿以后突然开始聚焦,变得有神,多出一些挡不住的炙热,让邓靖西难以招架。
“原来是你,”凌衡痴痴地低念出声:“是你在看我。”
“什么?”
邓靖西感觉自己的脸皮在发烫,他不想被他看穿自己的那点小心思,于是上手去捂着他眼睛,让他坐好。凌衡很听话的照做了,他鲜少没有同他耍赖皮,而是继续垂着眼睛看向那张画,在明白了光线阴影来源的瞬间,露出个自己也毫无察觉的欣喜笑容。
偏左,从后往前,大半张侧脸,那是坐在邓靖西位置上最经常能看见的,自己的样子。
“邓靖西。”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凌衡感觉到自己脑袋上握着剪刀的那只手猛的一颤,冰凉的刀刃从他耳尖上险险蹭过,悬丝走线般的一瞬间让凌衡感到些如同列车脱轨般的,秩序被打破后的恐惧。他同样没有想过,自己也会在邓靖西行差踏错暴露自己后的下一秒,同样也站上了他刚刚踏上的钢索,于悬崖绝壁之间感受着与他如出一辙的紧张。
“……我开个玩笑,你干嘛啊?”凌衡先于邓靖西反应过来,强装镇定地摸了摸自己险些被剪缺的那块头发:“怎么?你不喜欢我?不喜欢我还给我剪头,不喜欢我还跟我睡一个被窝。你不喜欢我我就要伤心了啊,我那么喜欢你。”
“凌衡你是不是有病?闭嘴吧你。”
挨了一巴掌的凌衡一点也不为那比平时重了一点的力道而生气。他将那张画小心翼翼抱进怀里,在紧张之后感到正在迅速发酵膨胀起来的开心。他冲动的时候一向不会考虑太多,也不会去忧心以后和未来,在那一瞬间,他在明知是错的心境下隐约认知到,自己正在经历的一切心情起伏,似乎……
都已经不再能用一个“友情”纯粹的概括。
“……邓靖西。”
“你又想干嘛?”
“把这幅画送给我吧。”
“为什么?”
头上的剪刀顿了顿,但没再像刚才那样骤停。凌衡捧着画,嘴角挂着笑,在不影响他动手的基础上缓缓往上抬了抬头,看清了站在自己身侧的,被手臂动作遮挡后剩下的,邓靖西的一只眼睛。
“不为什么。”
“就……还挺喜欢的。”
那一根在十年前被不停拨弄到震动不停的细丝历经了漫长的沉静,如今再次开始了摇晃。崭新和陈旧却再也无法殊途同归,时间把那时的喜悦和幸福全都淘洗沥尽,让如今再次听见回音的凌衡,只感受到连工匠也再也无法弥补的灰败消极。
他只是一个久未归来的门外汉,两手空空,对所谓修补重建,更加束手无策。凌衡意识到,那根线其实应该是绑在他身上,也绑在邓靖西身上的,如果他想要斩断撕破那样一根又软又细的线,自己原该就没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