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校服的邓靖西见前头的转学生回头,知道他是吹到了空调,于是松开了调整扇叶角度的手,双脚踩回了翘起的凳子腿上,重新坐回到桌前,在听见那声字正腔圆的普通话版“谢谢”之后又从数学作业上抬眼起来看了眼前头在自己眼前挠了一个星期背的猿猴转世,有点好笑地也用普通话回了他一句“不用谢”。
凌衡因为这件事对身后的人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因为他帮自己解决了困境,也因为他是这个新环境里第一个跟自己讲普通话的人,他觉得这人或许会是自己开启新生活的契机,他也许会变成自己在这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于是乎,在那天晚上放晚自习的时候,凌衡就刻意放慢了动作,没像平时那样跟个火箭似的一秒都等不了就冲出教室,他故意等着后头慢条斯理收东西的邓靖西,看着他拉好书包拉链以后又掏了个mp3出来戴上耳机,再看着他慢慢晃出教室,在高三第三节晚自习响铃的时候才踏出教学楼,沿着凌衡平时也爱走的那条,靠近学校后花园的小路,一路往校门口走去。
凌衡鬼鬼祟祟跟在他后面,被他慢得要命的动作折磨得很无语。但他跟着跟着就发现,他不仅是喜欢走这条自己也走的小路,而是那条小路是去车棚最近的一条路,他和自己一样是骑自行车来上学,骑自行车回家。
于是凌衡也跟在他后头进了车棚,他和他的车停在不同的两端,这导致邓靖西没在那个昏暗的光线下注意到凌衡,他又戴着耳机,连动静也听不见,凌衡想,要不今天就跟到这儿,起码知道了共同点,明天还能找他接着聊。
但他很快又发现,骑在自己前面的邓靖西在出了校门以后,没有向着90%学生离开的那个方向而去,而是又和自己一样,往另一侧的跨江大桥,河对岸东阳镇的方向骑了。天知道凌衡那个时候有多兴奋,他直接就一鼓作气骑了上去,缩短距离,直到他能伸出手去抓到邓靖西原本正握着车把的那只手,很用力地抓着,一边蹬一边在风里对他大喊,你也回东阳镇吗!
邓靖西在惊恐之中一扭过头来,就看见凌衡那张的头顶路灯下时明时暗,却笑容鲜艳的脸。黄色的路灯光把他的笑脸映得更热烈了,连带着那只很危险的,拉着自己手腕的手一起变得烫。邓靖西低头看了眼他的手,很快皱起眉头,然后沿着路边慢慢减速停下,最后才拽下冲着他那边的耳机。
“你先……”
“你叫什么名字?”凌衡似乎已经默认了第一个问题的答案,他一点也没察觉到邓靖西对他拉手动作的不悦,紧跟着又跟他自我介绍:“我叫凌衡,你叫什么?”
那只握着他的手在邓靖西还没来得及说出任何表示自己不喜欢和陌生人肢体接触的话时就松开了。从他手腕上松开,又平直地递到他面前,想要跟他握手。他耳机里播放着陈奕迅的好久不见,走出教学楼时刚开始,从第一句“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想象着没我的日子,你是怎样的孤独”到现在,他被凌衡截停在距离校门口直线距离约100米的地方,刚刚好就唱到了最副歌的那四个字。
好久不见。
从初见到好久不见,他们花了十年时间。
当年那两个少年时候成天就爱黏在一起玩儿的高中生翻天覆地变了样,不是脸上的样,是心里的样。除了第一次自我介绍的时候,邓靖西就再也找不出来和现在一样的,凌衡这样用力拉拽自己的时候了。
那时候凌衡问他叫什么名字,邓靖西迟疑了一下,还是去跟他握了手,依旧用普通话跟小外地人自报家门,说出自己的名字。但现在,邓靖西的迟疑跟时间岁月一样被翻倍地放大拉长,变成一段相当让人煎熬的空白,折磨他,也同样折磨着凌衡,让柜台两端的人从身体到精神都变成了冰火两重天。
凌衡自觉自己从来没有走出过那首好久不见,单曲循环多年,他终于产生想要切换首背景音的冲动。拉住邓靖西的手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好像生怕他下一秒就要在自己眼前消失,跟着屋子里那团雾一起蒸发。
兴许是被他的神色给震住,旁边那个站着始终一言不发来回观察着两人眼色,充当一线目击证人的女孩终于伸手去轻轻推了一下邓靖西的肩膀,说,你……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凌衡,你先放开我。”邓靖西的声音里带着点明显的滞涩:“我就在这儿开店,能跑到哪里去?”
直到这句话出来,凌衡才如梦初醒。
他们已经十年没见了,十年的时间足以发生太多变化,他们也都只不过是凡尘世界里难逃俗气的普通人,几千个日日夜夜也早就足够把所有情深意重碾成时光通道里捡不起的破碎残片。意识到反应过激,但凌衡却还是不愿意撒开手,他低着头,目光摇摆着扫过那个柜台,在那样慌乱无措的时刻很难去确认自己不想放手的原因。
但好在邓靖西没有戳破他的沉默,见他盯着柜子下面的烟看,只是看,又不说话,于是扭头去看向身边的杨柳沁,本意是想从她那里得知答案,谁知女孩却在见证了这样的场面之后现出几分让邓靖西无法辨别真假的呆滞,她就那样装作无辜地同他大眼瞪小眼,两手一摊,而后懵懂地摇了摇头。
“……”没办法,邓靖西只能再去问凌衡:“你要什么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