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他读过的史书里那些冰冷的字句,忽然都活了过来,化作这河底幽暗却坚实涌动的潜流。
震撼如同冰凉的潮水,漫过柳泽的脊椎,让他忘记了牙疼。
让他忽然共情了历史上那些费尽所有心力,即便身困囚笼也要记下历史的史学家。
这种心情有点像是他在柳家村听闻柳云的事迹想要记录下来一般——
这历史太浩渺,如果无人见证、记录下来,实在是太可惜了。
怀抱着这样的想法,柳泽忽然有了一些很想要做的事情。
他有预感,他的哥哥绝对会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柳云似乎比柳泽在豫州认识到的,还要更加伟大——他在推动着历史的滚轮走向一个柳泽不曾见过的未来!
他想要成为他的见证者,他的记录者!
柳云不知柳泽此时此刻在想些什么,但见到柳泽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知道他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不由轻轻松了口气。
虽然他立誓要给两个弟弟一个家,努力想要端水,但是他与柳泽的相处时间终究比不上谢霁川。
因此,他对柳泽到底没有像对谢霁川那般了解,若是柳泽因此出了什么事,并不是他想见到的。
在与柳云交谈过后,柳泽终于冷静了下来,因此反倒想出了自己可以帮助柳云的地方。
那就是尝试给报纸投稿。
现在报纸面临的困境有两个,一个是朝堂上其他人的围剿,一个是征稿难题。
他现在还小,在朝堂上帮不了柳云,那就只能在另一个方面努努力。
柳泽不知道,如他有一样想法的人还有很多。
报纸的征稿在京城受到了冷遇。
京城里头的读书人,要么就是反对报纸发行的其中一员,要么就是还在观望。
可当报纸的征稿公告,传遍天下之后,有不少人在看到报纸的创办者之一是柳云时,就立刻拿起了手中的笔。
比如沈观颐。
或许是因为知道沈观颐准备养老,柳云并没有写信找沈观颐说创办报纸的困境,求他这个大儒老师帮忙。
可沈观颐一看到报纸的征稿,就猜到了柳云如今在京城顶着多大的压力。
于是他不仅马上写了一篇文章,还叫人把这篇文章敲锣打鼓地送到了驿站。
而后他转头就开始给他那些老朋友写信。
他信里是这么说的,我徒弟想了个名为“报纸”的好东西,到时候我的文章便能刊登其上,使天下人拜读。
诶,我可真是收了个好徒弟,不要太羡慕!
看到他的信,那些自诩不比他差的名士如何能忍?当即也提起笔来。
哼,你徒弟的报纸就你能上?我们上不了吗?
在豫州的柳长青、张三多、林顾等人也不甘示弱。
张三多文章写的不好,他就试着绘了些图,而且无师自通地想出了四格漫画。
章家村里头,章周听说了衙门的征稿以后,也意识到了柳云当初和他说的直达天听的机会是什么。
他连忙转身回去找柳好好商量投稿之事。
不仅是豫州,其他地方,有许多受过柳云帮助,或者是意识到报纸意义的人都提起了笔。
有一个老农,本来以为这报纸和他们没有关系。
但听到创办者是柳云,这报纸不仅是需要读书人的文章,还有一些面对普通人的板块后,不禁仔细了解了一番。
在听说这个报纸可以接受各地百姓的提问之时,他将信将疑地咬牙花了点钱去找了个帮忙写信的摊子,请摊主给他写了封信寄去翰林院。
因为相信柳云,他试图能借此问问,为什么他家田里的收成就是比别人家的少一些……
无数的信通过驿站寄往了翰林院,在柳云的指导、温伯谦的统筹下,这些信在通过逐一的筛选以后,逐渐组成了第一期报纸的雏形。
柳云拿着手头上的一叠报纸,在将近年关的时候,踏着风雪急不可耐地找到了景熙帝。
他进入乾元殿后,来不及拍去肩头的雪,便跪下呈上了这份报纸;“秉陛下,臣等幸不辱命,已做好第一版报纸,请陛下过目,望陛下赐名!”
李进忠连忙将报纸接过,递到御前。
景熙帝翻看着这天下第一份的报纸,良久过后,不由大喝一声:“好!”
随后,他便叫人研磨,取笔在这报纸之上,亲自提了两个大字——
国报!
紧接着,翰林院和这两个月来同步建立起的造纸坊和印刷坊彻底忙碌了起来。
半个多月后,在上元佳节,一群被洗得白白的小乞儿,个个背着一个布袋子走到了大街上。
他们强忍着身上的不自在,大声吆喝道:“卖报咯!卖报咯!新鲜出炉的国报,两文钱一份!走过路过,不要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