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还有人接茬道:“哗众取宠之辈罢了,若不是他刻意钻研名声,又怎能叫那些无知百姓那般吹捧于他?实际上这种人不过是地上的泥巴,要是真的见到毓文,他怕是连头都抬不起来。”
这人口中的“毓文”,全名陈毓文,此时也正坐在亭子的一角饮茶。
陈毓文自小才学兼备,前些日子却频频被人和云宝做比,他周遭的人都替他鸣不平。
他边上的人安慰他:“那叫柳云的小子顶多只能在乡野里作威作福,等你下场入了朝堂,又有哪个会再把他与你相提并论?”
陈毓文听言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君子不在人后论长短,他没有跟着其他人一起嘲弄云宝。
不过实际上,他的心里对柳云也是很不服气。
不仅是因为百姓们的议论,更因为他小的时候,家中曾经想要让他拜沈公为师,沈公却并没有收下他。
当时沈观颐明明说自己无意收徒,结果转眼就在豫州收下了柳云这样一个乡下小子,还为了他停下了脚步,不再游历……
若是有机会,他倒是要看看这个所谓的柳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竟有如此魅力,叫沈公也折服了。
园林里的那些世家子弟是怎么嘲弄自己的,云宝并不知道。
当然,他就算知道了,想来也是不在乎的。
云宝自小就是个心胸宽广的小朋友。
这不是说他跟个面团一样不会生气,只是他就算被冒犯了也不会真的去记恨某个人,顶多是一时生气,转眼也就忘了。
等长大后见识更多,云宝便更不会把那些闲言碎语放心上了。
此时的云宝已经十六岁,在天高海阔处走了一遭,他更加看清了自己想要什么,自己该关注的是什么。
沈观颐也隐约察觉到了自家弟子的变化。
一日,当云宝练完琴后,沈观颐忽然说:“是时候该回去了。”
有随从走进来奉茶,听到这话不由问道:“先生说要回哪?”
沈观颐还没说什么,云宝便将琴收好,抢答道:“当然是回豫州。”
说罢,他高高兴兴地站起身去寻在院中练武的柳霁川:“小鸡串,要回家咯!”
沈观颐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失笑:“还是一团孩子气。”
一个月后,一艘客船顺着江流停靠在豫州码头。
一行人从客船上走下码头,其中一袭白衣引得周围行人纷纷侧目。
莫说是行人看了侧目,饶是来接他们的柳二石、冯盼儿和林顾也都看傻了。
云宝归乡前,特意与家乡的亲人旧友都通了信,林顾自然也收到了。
这三年时间,云宝虽回过一两次家,却从未与林顾碰面,只靠书信维系情谊。
如今听说云宝要归乡,林顾作为好友自然是要来接风洗尘。
但没想到再一见面,他居然有些认不得他这个读作“好友”,写作“弟弟”的故人。
云宝立于码头晨光里,身形挺拔如修竹,肩线利落,未着繁复纹饰,仅一袭素白长衫便衬得身姿愈发卓然。
他的眉眼秀逸出尘,瞳仁亮如秋水,似含着山川湖海的灵气。
待他抬眸望见人群中的林顾,眼中瞬间盛满笑意,少年意气与温润风骨交织,竟是让周遭喧嚣都淡了几分,只余下他一身清辉,夺目却不张扬,让人一眼望去,便再也移不开视线。
竟、竟叫林顾看得脸红了。
云宝走到林顾跟前,见林顾这般作态,有些不明所以。
林顾只得说:“多年不见,柳兄风姿卓绝,倒叫我自惭形愧。”
云宝被林顾夸得得意,鼻子挺得高高的,又显出幼时的稚气来,才叫林顾不再盯着他脸红了。
柳二石和冯盼儿则终于找回了对云宝的熟悉感,对着云宝和一旁的柳霁川稀罕得不行,连连感慨“男大十八变”。
冯盼儿眼眶通红,问他俩:“这次回来了还走吗?”
“暂时不走了。”云宝笑,“老师说我该收收心,准备今年乡试了。”
“好好好。”柳二石拍着云宝的肩膀说,“是该再往上考考了,不然……嘶”
柳二石话没有说完,就被冯盼儿踩了一脚,不禁痛得直吸气。
“不然怎么了?”云宝追问。
“没什么没什么。”冯盼儿乐呵呵地只说,“诶呀,别在码头上站着了,我和你二伯在酒楼为你们和老先生定了席面,咱快走吧。”
冯盼儿这话题转得实在生硬,若是小时候的云宝,可能会被她糊弄过去,但现在的云宝可没那么好糊弄。
不过见她不愿说,云宝也便没有再追问,只扶着沈观颐先去参加接风宴,好好休息整顿一番。
云宝他们在豫州只待了一天,便归心似箭地回了临江县柳家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