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已经过去了许多年,但很多地方应该还是没有变的。
从临江县到豫州城的大致路线、沿途能落脚休息的地方,再到抵达豫州后该去哪里找合适的客栈,柳长青都一一细致地交代给云宝,生怕云宝在赶考过程中,因为人生地不熟,受了不该有的委屈。
若不是还有私塾要看顾,柳长青真恨不得亲自送云宝去豫州城。
云宝乖乖听着柳长青的叮嘱,一边听一边点着头。
听着听着,云宝不由又想起他之前一直很好奇的一个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滔滔不绝的柳长青认真地问:“夫子,你为什么不继续参加科考了呀?如果你继续科举,没准院试的时候,我们还可以一起去豫州呢!”
云宝的语气,有点像是要和小伙伴约着去踏青,叫柳长青听得忍不住闭上了嘴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只听说过一门兄弟一起赶考的,谁听说过师徒一起参加同一年科举的?
云宝却全然没觉得他的话有问题。
柳长青的学识是足够考上秀才的,他也要考秀才,那他约着夫子结伴考秀才有问题吗?
一点问题都没有。
他想起之前别人的议论,想到柳长青可能是因为家中生计才没有继续赶考的,甚至拍了拍胸脯说:“若夫子没有路费,云宝出!只要夫子愿意向上,云宝砸锅卖铁也要把夫子供出来的!”
这话听起来更怪了!
柳长青失笑:“我要是真想去赶考,哪里用得着你砸锅卖铁?”
不说他这些年攒下的积蓄,去年云宝中了县案首后,他也跟着声名大噪。
不少人都慕名来柳家私塾,想叫孩子入学,还有不少人出了高价想让他做家中的西席先生。
这般情况下,缺不了他赶考的路费的!
云宝听言,更加好奇了:“夫子既然不缺赶考的路费,为何不和云宝一起去应试呢?”
柳长青牵着云宝,一时没有说话。
直到走到一个无人的路口,他才牵着云宝在一棵大树的树根上坐下。
云宝看着状态明显有些异常的柳长青,柳长青也望着他——云宝虽长了一岁,却还是孩童模样,可就是这样一个孩子,如今都已经能去参加府试了。
而且他是临江县的县案首,只要没有意外,无论是府试还是院试,他应该都能顺利通过,获得秀才功名。
八岁的秀才……
可比他这个三四十岁的童生强太多了。
想到这,柳长青又是欣慰,又是有些苦涩。他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没有欺骗云宝,说出了他没再参加科举的真实原因。
“我之所以没继续参加科考,其实是因为我……心性不佳。”
云宝听到这话下意识想反驳,他打心眼里觉得,若是柳长青都心性不佳,那其他人又算什么呢?
可未等他开口,就听柳长青继续说道:“云儿……夫子心中惶恐啊!”
云宝愣住了。
“惶恐”、“害怕”这样的情绪,云宝是有些陌生的。
他的性子活泼开朗,长这么大,几乎没什么是能让他真正害怕的东西。
他也不懂科举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地方。不懂就问,他睁着一双明眸,直接开口追问道:“夫子,您在害怕什么?”
柳长青没有直接回答云宝的问题,而是给他讲起了自己年轻的事情。
年轻时候的柳长青虽算不上绝顶聪明,但也有些聪颖。
他十六岁便过了县试,同年又过了府试,在临江县这样的地方,足够称得上一句年轻有为。
那时候的他,在周围人的吹捧下意气风发,虽然表面还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心底里却有些自满,甚至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考过府试的第二年,他就信心满满地去继续参加院试。
可就是那一年,豫州城出了一桩舞弊案。
一个寒门子弟,状告朝中一位大官子弟参与舞弊。
这件事闹得不小,他也同其他学子被迫牵连其中,被衙门抓了起来。
好在他素来品行端正,克己复礼,考前从不参与集会,每天都在客栈里埋头读书,很快就被放了出来。
后来的事,他作为一个没有任何门路的农家子并不清楚。
他只知道这桩舞弊案使得当年院试的成绩通通作废。
与此同时,那名大官子弟下狱判刑。过了不久,豫州城的学政也被抓走了。
听人说,那个大官子弟的亲爹过了不久好像也倒台了。
至此,这或许只是一桩普通的舞弊案,当时其他人都在痛骂那舞弊之人,暗恨他连累大家的举业。
可唯有柳长青注意到,过了两个月,那名揭露舞弊案的学子也悄无声息得死在了家中。
柳长青不知道这件事里面到底有什么内幕,他只是管中窥豹见识到了官场的倾轧,便被吓得不轻。
他表面上没有表现出来,此后的六七年,他又参加了几次院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