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固执地存在着,将她从冰冷的水底往上托了托。
于是,梦里孙宁舟的面容便清晰了些。
对许无月而言,孙宁舟的温柔是她以往从未奢望过的甘霖。
他一句辛苦了,能让她捧着空药碗在床榻边静站许久,指尖摩挲着碗沿,细细回味那份滋味。
那包悄悄递来的桂花糖,她含在嘴里甜得舌根发麻眼眶发热,连嬷嬷责骂的余悸都被化开了。
他指着枯梅说起来年,让她一时忘记他病弱的身体,满心雀跃地生出了对以后的企盼。
然而这份甘霖来自一口即将枯竭的井。
人无法在一段时间里就喝足一生所需的水分,却会在断水后的短时间里,无法反抗地感到剧烈的干渴。
梦外的暖意更加紧贴上来,将她拥进一片安稳的黑暗里。
可梦里的寒意却卷土重来。
她本就不是那个可以为孙宁舟带来福运的命定之人,她短暂获得的甘霖是她父母买通算命先生编造的谎言,而她被迫成为了共犯。
孙宁舟走后,那点曾短暂栖息过的暖意被抽空,还有那株原本已经发芽的枯梅也在某一日突然死了。
那一刻许无月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可能真的不配长久地拥有任何东西。
小时候的蝌蚪,捡来的旧衣,和偷来的那点温柔。
她像一直赤脚走在冰面上,好不容易触到一小块融化的温水,还未来得及蜷起脚趾感受,那片温水便迅速重新冻结,将短暂的错觉也封存起来,提醒她冰面之下从来都是刺骨的寒。
她不敢再想象拥有二字,连梦里都贫瘠得只剩无边的灰白。
翌日清晨,许无月是在一片暖意中醒来的。
意识先于眼睛回笼,最先感知到的是身后坚实温热的触感紧贴着她的背脊,男子的手臂沉甸甸地横在她腰间,带着蛮不讲理的独占意味,箍得很紧。
许无月微微动了动,身后立刻传来沙哑的低声:“醒了,还难受么?”
是燕绥的声音。
他没等她回答,腰间的手便松开了些,转而手掌覆上她的额头。
许无月僵了一瞬。
梦里残留的凄凉孤寂,与此刻肌肤相贴的炽热碰撞在一起,让她心底涌起一股奇异的酸涩。
她微微侧过身想面对他,身体刚一转动,气息不稳,喉咙里猝不及防地溢出压抑的咳嗽:“咳咳……”
燕绥瞬间清醒,松开她就要起身:“是我不好,我这就去请郎中来给你看看。”
昨夜燕绥躺上床榻时就发现许无月身体有些冰凉。
他意识到自己十分笨拙的伺候估计是折腾了她的身子,担心她因此染上风寒,所以整夜整晚他都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眼下听她咳嗽,他又开始后悔昨晚就应该直接唤郎中来的。
“不用。” 许无月立刻出声,一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燕绥微蹙了下眉,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许无月指尖抚上他紧绷的下颌,然后仰起脸在他唇角边轻吻了一下。
清晨的男子很是不经撩拨,燕绥霎时腹下紧绷,动作也顿在原地,一副被她亲懵了的模样。
许无月轻声又道了一遍:“不用,我没事,只是想喝杯水而已。”
燕绥回过神来,从脸颊旁抓住她的手将她按回被窝里。
“你等会,我去接水。”
热水刚送到唇边,屋外传来了轻微的敲门声。
“公子,有消息了。”
燕绥神情微凝,感觉许无月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他站在床榻边垂眸向她看去。
许无月道:“你去忙你的事吧,天色似乎还早,我还想再睡一会。”
燕绥犹豫地又多看了她片刻,直到她的手指轻轻在他掌心下挠动了一下。
她看起来一副又要亲他的模样。
燕绥滚了下喉结,站着没动。
但许无月无力再撑起身来,微眯着眼,仅凭着最后一点意志力没有立刻在燕绥面前昏睡过去。
燕绥没等到她的吻,只能低声开口:“好吧,那你再睡会,门外有人候着,若你醒了我没回来就唤人进来伺候便是。”
许无月点点头,示意他快走吧。
燕绥到底还是顺从了本心,俯身低头强要走了那个没有等到的吻。
吮吻了几下她柔软的唇瓣后,他这才不甚放心地转身朝外走了去。
许无月看着他的背影,一直屏着呼吸,直到看见他彻底走出屋中,房门被关上,她才霎时拉高被褥蒙住脸,在衾被下再次咳嗽起来。
一夜过去,她依旧头脑昏沉,四肢酸软,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只有征兆虽还在但未加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