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下个月底,也是市级选拔赛的时间。
沈清嘉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手术台上,头顶是无影灯,面前是两个拿着手术刀的医生,正在冷静地讨论着该如何切除她身上“不合规”的部分。
“为什么是现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爸的项目,不是一直都有吗?”
沈正国沉默了一下,避开了她的目光:“这次……不一样。是机会,也是挑战。”
“是因为我吗?”沈清嘉问,声音更轻了,“因为我跟陆燃的事,让家里为难了。所以你们想把我从这个环境里‘摘’出去,就像处理一个出错的实验样本。”
“沈清嘉!”陈颖猛地拔高声音,眼圈瞬间红了,“你非要这么想吗?我们是为了谁?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都怎么说你?说你自甘堕落,说你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你爸爸在单位里都抬不起头!搬家,转学,是为了给你一个新的开始!”
“那陆燃呢?”沈清嘉抬起头,看着母亲,“她做错了什么?她被诬陷,被整,就因为跑得太快,挡了别人的路。我帮她,不是‘自甘堕落’,是想做一件对的事。你们教我的那些道理——正直、善良、帮助别人——难道都是假的吗?还是说,那些道理只在‘不惹麻烦’的前提下才成立?”
陈颖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沈正国叹了口气,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清嘉,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事,不是对错那么简单。你还小,有些压力你承受不住。换个环境,对你,对陆燃,可能都是好事。你可以安心备考,她也能……少一些不必要的关注和牵连。”
“不必要的关注和牵连。”沈清嘉重复着这个词,忽然笑了,笑容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所以,你们也知道了,有人想整她。你们的选择不是问清楚怎么回事,不是帮一把,而是把我带走,让她一个人留在那里,面对那些‘关注和牵连’。”
她站起身,看着父母:“爸,妈,我十八岁了。如果你们觉得搬家是对的选择,我无权反对。但我会留在泽霖,直到……选拔赛结束。”
“你疯了?!”陈颖站起来,“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那个董雪的爸爸不是善茬!你继续掺和下去,万一他们对你……”
“那就让他们来。”沈清嘉打断她,声音第一次有了明显的起伏,像冰层下的暗流,
“妈,我这辈子,没做过几件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所有的一切,都是你们安排好的,我只需要达到标准。但这件事,我想做。陆燃,我想帮。选拔赛,我想看着她赢。”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如果你们非要现在带我走,可以。但我会恨你们。不是气话,是真的会恨。”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正国震惊地看着女儿,仿佛第一次认识她。陈颖捂着嘴,眼泪终于掉下来。
沈清嘉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走到门口时,她停住,没有回头。
“房子你们看吧,学校你们联系吧。寒假前,我会跟你们走。”她说,“但在这之前,让我把这件事做完。”
门关上,落锁。
她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客厅里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和父亲低沉的、安抚的说话声,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眼睛很干,一滴泪都没有。
只有心脏的位置,空荡荡地发冷,又有一股火烧般的决绝,在冰冷的内里顽强地燃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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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清嘉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起床、洗漱、吃早餐。只是餐桌上没人说话,空气凝滞得像胶水。
出门前,陈颖叫住她,眼睛还肿着,声音沙哑:“……注意安全。晚上……早点回来。”
沈清嘉点了点头,推门离开。
她没有直接去学校,而是绕道去了操场。清晨的训练刚刚开始,塑胶跑道上散落着晨跑的学生。
她一眼就看见了陆燃。
陆燃在跑间歇,红色的背心已经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她的步频很稳,摆臂有力,但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有种近乎凶狠的专注。
沈清嘉站在跑道外的铁丝网边,安静地看着。
一趟,两趟,三趟……陆燃冲过终点,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息。汗珠顺着她的下巴滴落,砸在跑道上,很快蒸发。
她没有立刻开始下一组,而是直起身,慢慢走到场边,拿起水壶。仰头喝水时,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铁丝网外,然后顿住了。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清晨薄薄的雾气,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陆燃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朝她挥了挥手。笑容有点疲惫,但很真实。
沈清嘉也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没有走过去,没有说话。就这样隔着一段距离,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陆燃放下水壶,重新回到跑道上,压低身体,做出起跑姿势。发令的哨声没响,她自己深吸一口气,然后像一颗子弹般射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