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那点因为“多管闲事”而产生的轻微不适感,很快被一种更坚实的情绪取代——像做完一道复杂的证明题,确认每一步推导都严谨无误后的那种平静。
他不知道这封邮件会带来什么。也许石沉大海,也许于主任会行动。那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他能做的,就是提供最关键的“已知条件”。
至于解题的人……他想起沈清嘉在图书馆窗边蹙眉思索的侧脸。
林州扯了扯嘴角,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沈清嘉,题目给你了。
让我看看,这次你能解到哪一步。
同一时间,于主任家。
书房灯亮着。于正平刚批完一叠学生活动申请,正准备关电脑休息,邮箱提示音忽然响了。
他点开,看到那封没有署名、来自陌生地址的邮件。
目光落在第一行,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短短一行字,他来回看了三遍。然后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目光沉沉地盯着屏幕。
张仕达……董……
很多之前想不通的细节,忽然有了方向。
陆燃训练计划的异常加码。
那些明显超纲、刻意刁难的补测试卷。
还有之前检查组来的时候,张仕达那种急于让陆燃“认错”的迫切……
于正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同事多年,他知道张仕达有些地方不干净,但没想到会把手伸向学生,用这么下作的手段。
他关掉邮件页面,但没有删除。沉思了几分钟后,他重新坐直,打开内部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学校监察室的一位老同学。
电话拨通,响了三声后被接起。
“老赵,还没睡吧?有个事,想私下跟你通个气……”于正平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安静的书房里清晰可辨。
———
陆燃刚结束一天的非人训练,正瘫在操场边的垫子上,连手指都不想动。
段暄妍蹲在旁边,用冰袋敷着她明显肿胀的脚踝,嘴里不住地骂骂咧咧。
沈清嘉则刚离开图书馆。她背着书包,手里拿着那份整理到一半的、关于陆燃所有异常事件的 timeline草稿。
走到教学楼拐角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行政楼的方向。
风更冷了。
她拉紧校服外套的拉链,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棋盘之上,棋子按部就班。
棋盘之外,一只看不见的手,刚刚落下了一颗足以改变局面的子。
游戏,进入了下半场。
好戏开始了。
———
于正平坐在监察室老赵的办公室里,空气里有陈年纸张和茶叶混合的味道。
老赵把一份薄薄的打印件推到他面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就这些。最近三个月,张仕达所有公务通讯记录,还有那笔‘优秀体育生培养基金’的审批流程副本。”
于正平拿起文件,快速翻阅。
通讯记录很干净,几乎全是校内各部门、学生家长、以及几个体育赛事组委会的往来。唯一一个频繁出现的校外号码,备注是“市体育局王科长”。通话时长都不长,内容无非是工作对接。
那笔基金的审批流程更是无懈可击:体育组申请,训练处审核,分管副校长签字,财务处拨付。每一栏签名都齐全,盖章清晰,时间线连贯。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一本教科书。
于正平放下文件,端起面前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看出什么了?”老赵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太规范了。”于正平说,声音很平,“规范得不正常。”
老赵笑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老于,咱们这个系统里,最怕的就是‘规范’。一规范,就说明有人提前把路铺平了,把坑填满了。你想查,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体育局那个王科长……”
“问过了。”老赵打断他,“例行公事,谈的是下届市运会我校的参赛名额和后勤保障。通话记录和邮件都对得上。”
于正平沉默。窗外是行政楼背面,光线有些暗。
“那封匿名信……”他斟酌着开口。
“我看了。”老赵坐直身体,压低声音,“‘董’这个指向太模糊。姓董的家长,赞助商,甚至校外摊贩,都有可能。没有具体信息,没法查。至于‘利益输送’……”他指了指那份审批流程,
“这就是最标准的‘利益输送’通道——以合规的名义,把钱送到该去的地方。至于最后落到谁口袋里,那是另一本账。”
于正平明白了。对方不仅预判了调查,而且用的全是阳谋。所有动作都在规则之内,所有痕迹都摆在明面上。你明知道有问题,却找不到任何可以发力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