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三他收回了刀,骂骂咧咧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成,田小草,你有种!老子不跟疯婆子玩命。再给你三天!三天后再交不出钱,我就把你这老宅子烧了,把你爹拉去黑煤窑抵债!我们走!”
那群人带着一阵叫骂声消失在暮色中。
直到院子里重归寂静,田耗子才哆哆嗦嗦地张开一只眼。见人走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连滚带爬地爬起来,伸出那双带着酒臭气的手想去拉小草。
“哎哟,小草啊,我的亲闺女……爹就知道你不会不管爹的……”
小草一把甩开了他的手。那力气极大,带着她压抑了半生的绝望。
她背过身去,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大颗大颗地砸进了干涸的土里。
她救了他。可她恨他,更恨这片生养她、却又不断吮吸她血肉的土地。
就在这时,村口的电线杆上,那只生了锈的红喇叭突然发出了几声刺耳的电流声。
“通知,通知!深圳纺织厂来咱村招工了,待遇从优,管吃管住,还可以带家属……有意向的赶紧来大队部报名……”
深圳。
这个词在小草听来,像是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呼唤。陌生、遥远,却散发着一种诱人的光芒。
她低头看着自己残破的家,看着这个已经彻底烂掉的村子。
她知道,如果留下,她会被这片土地、被这个父亲彻底溺死。她会变成和她母亲一样,一生都在操劳与被背叛中度过,最后化为这田野里的一抔黄土。
“爹,收东西。咱去深圳。”小草抹干眼泪,语气里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决。
还债的三日期限转眼就到。
那是一个极其寒冷的清晨,大雾锁住了整座李家村。
夕阳还没升起,只有一抹惨淡的晨光打在老槐树梢。小草的身影在雾气中显得格外单薄。
田耗子走在后面,手里还拎着半个凉馍,嘴里依旧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小草啊,咱真走啊?深圳那地界听说是要吃人的……咱家这地虽然薄,可到底稳当……”
小草没理他。她站在通往村外的十字路口,那是通往未知的方向,也将是决定她一生走向的转折点。
小草回过头,她没有看自己那座破旧的老宅,而是隔着浓重的晨雾,遥望那个让她魂牵梦萦却又伤痕累累的李家大院。
第 22 章
彼时,已经是田小草走后的不知多少天,李家大院里的那股常年散不去的苦涩终于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潮霉味,混合着灶房里因为没人清理而堆积的灰垢气息。
这座院子,仿佛在一夜之间老去了几十岁,连屋檐下的蛛网都结得比往常厚重,像是一层层裹尸布,试图盖住这破败不堪的日常。
深夜,秋霜重得像是一层盐。
小浩正蹲在井沿边,那双和田小草如出一辙的小手,此刻正深陷在冰冷刺骨的水里。
那桶刚打上来的井水带着刺骨的寒意,一寸寸地往他细小的指缝里钻,冻得他指关节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的紫红色。
他面前的大木盆里,堆满了全家人昨晚换下来的衣物。他最先洗的是喜凤那些艳丽的色彩的衣裙,在浑浊的皂角水里翻滚,像是一团团腐烂的毒花。
“洗干净点!领口要是留了印子,等会儿你就去羊圈里睡,别想进屋!”
喜凤倚在门框上,身上披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红绸小褂。
她手里攥着一捧葵花籽,牙齿咬碎壳的声音,在死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像是一声声微小的骨裂。
她死死地盯着小浩。
这孩子低着头,那单薄的脊背弯成了一个倔强的弧度。
某一瞬间,喜凤产生了极度真实的幻觉,他少言谦卑的模样,让她幻视那个无论受了多少委屈,都会默默独自吞下所有苦水的田小草。
真不愧是母子啊。
“喜凤啊,娃子还小,这天凉得能冻死鬼,让他歇歇吧。”李老太拄着拐棍,颤巍巍地从正屋走出来。
老太太这些日子老得很快,原本清明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浑浊的白翳。
她看着孙子那冻裂了口子的手,心头一阵钝痛,拐棍在青石板上磕得“咚咚”响:“地里的活儿小浩帮着干了不少,碗也洗了,让他休息会儿,散散心,小孩子,心不能压得太死,会憋坏的。”
“散心?”喜凤猛地吐掉嘴里的瓜子壳,眼神阴鸷得像是一口照不进光的深井,“他妈在外面风流快活,把这一摊子烂泥甩给我,谁来心疼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