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数年内君臣之间维持的,那层薄如蝉翼的和睦关系,在这一刻被撕的粉碎。
刘协说完那些话后,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前所未有的畅所欲言,让他此刻的眼睛亮的惊人,弯曲的脊背也是前所未有的挺直。
他看着曹操,脸上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畅快笑容,“毒就是朕下的。”刘协一字一顿的道,“如何?”
曹操脸色铁青,额角的剧痛几乎让他想要撕裂眼前挑衅他的人。
“你跟那些部属将领,跟这满朝文武早已经在私下议论过无数次,就连宫中的宦官都在猜测我们的曹丞相,何日废帝。”
刘协站在曹操面前,张开双臂步步紧逼,“如今朕就站在这里——你敢废我吗?”
大殿里静得可怕。
曹操盯着眼前的少年。
不,这人已经不能用简单的少年来形容,他虽才十几岁却已经在皇帝这个位置上坐了有五年之久。
那张每日在他面前惶恐紧张的脸,在朝臣面前永远温顺恭良的表情,如今消失的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冷酷。
他忽然想起数年前,董卓在洛阳时,废帝拥立陈留王时说过的话。
“此子聪慧,可承大统。”
聪慧……
曹操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昔日董卓看你聪慧,因而废少帝扶持你登基,如今看来,他倒是看走眼了。”
刘协神色微变。
“你兄长虽胆怯懦弱,却不愚蠢。”曹操盯着眼前这张白了一瞬的脸,嗤笑道,“而你,愚不可及。”
刘协握紧拳头,强忍着恐惧昂着头。
“你下毒杀我,想再另外依靠旁人?”曹操话语中是毫不客气的嘲笑,“你看上了谁?”
“袁绍?”
刘协神色未变。
“袁绍若想留你性命,就不会起兵三十万来攻打黎阳,他若打赢了,只会学袁术称帝,你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刘协依旧沉默,可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曹操看着他眼底的冷漠,嘴角的讥诮更深,“还是——你更看好刘备?”
这一刻,刘协的神情终于有了一瞬间的变化。
那变化太细微,可却被曹操瞬间捕捉到了。
他嗤笑出声,笑声里是满满的讥讽跟寒意,“怪不得上次刘备来许昌,陛下一口一个刘皇叔喊得亲切。”
曹操缓缓摇头,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还没完全成长起来的刘协,“从今往后,就算我死,死前我也会带走刘备,绝对不会让陛下如愿。”
这誓言像是淬了毒的箭。
刘协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曹操却已经不再跟他啰嗦,转身朝殿外走去,走到宫殿门口时,他停下脚上没回头,冲着殿门外喊道,“来人。”
那些在刘协大喊大叫时,装死沉默不语的仆役们,瞬间应声。
“送陛下去勤政殿修养,从今往后任何人不得觐见。”
刘协猛地抬头,不敢置信的看向那道背影。
“听闻董贵妃已经怀孕七个月了。”曹操走了两步,仿佛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刘协浑身一僵,想到自己那还没出生的第一个孩子。
“三个月,臣会让陛下如愿!”
殿门外的宦官都涌了进来,不顾刘协的怒吼,态度攻击却不容抗拒地架起他的胳膊。
那具十五岁的身体,终究挣脱不掉成年人的钳制,被人驾着穿过大殿穿过回廊,穿过宫门,勤政殿的大门在他身后轰然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协被人扔在空荡荡的殿内,他从地上爬起来冲向那扇合拢的殿门,使出全力也无法打开,倒伏在地上毫无形象的帝王坐在昏暗的光线里。
良久,刘协从地上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