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描,水彩,油画……画风还有里面的我的神态很多,凌乱的,绝美的,逼真的,写实的,温情的,细腻的,狂乱的,暴躁的,悲恸的,愤怒的,忧伤的……无不透露着主人作画时的多变复杂的心情,看上去十分不稳定。
太多了,密密麻麻,整间屋子都是,来不及细看,来不及静下心来环顾,因为我被眼前其中最瞩目突出的画像定住了。
这幅画里的依然是我,“我”在蓝天白云下,在绿油油的草坪上,不着片缕,身上绽放着无数朵小红花,它们犹如用鲜血浇灌成长、最终相连成为了饱含浓烈占有欲的枷锁,缠绕着少女白皙圣洁的躯体,周身有许多鲜红的苹果,手腕处环着一条黑色的小蛇,獠牙衔尾,瞳孔竖起,偏执深情地凝望着少女的眼眸,上面的“我”嘴里含着一朵清新的小雏菊,神色缱绻地望着正注视着她的我。
我盯着有血液飞溅痕迹的小雏菊,骇然连连倒退,仓皇踉跄间撞到了一个画架,掀翻了摆在附近的颜料盘,幽静封闭的画室顿时响起噼里啪啦令人心悸的突兀噪音,五颜六色搅混在一起飞溅了我一身,混乱纷繁,眼花缭乱的炫目,我跌坐在地上,尖叫埋没在沉默的震惊与恐惧里,胎死腹中地发不出丁点声音,画笔还在地上四处滚动,我的嘴唇不住颤抖,却无暇顾及狼狈不堪的自己,仍木讷惊恐地盯着上面栩栩如生却充满诡谲之美的自己。
是……是什么时候画的……从我和疯子小姐遇到开始,还是之前,之前……之前又是什么时候?小雏菊,为什么会有小雏菊……还有,小红花?为什么,为什么有小红花……小红花是什么……
彻骨的寒意一浪又一浪地从脚底拍打到头顶,不知疲倦,冷得我的骨头缝都在发出咯嘚的声响。
头,好疼,疼得受不了,疼到想嘶声力竭地哭喊出来,然后失控地,失控地……
我不敢再去想任何问题,抬起按在颜料盘的手,不顾被染得污潦的黏腻,用力地双手抱臂环住自己,背抵纸张破碎的画架,无论怎么害怕震惊,视线都无法从那张风格温暖却细思极恐的画面撤离。
寂静的暖阳从高窗的缝隙投进来,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些光线,割裂地笼罩在我身上,好像把我切割成无数块,又劣质地缝合着切口将我堆砌成现在的人形,它们画地为牢,在我的周身制造出光影的囚笼。
视线从“我”头上的两只白色鸟儿身上移开,我恍惚地仰望这抹晕染在我身上的光,不由联想到了救赎这个词,于是,我情不自禁地抬起面目全非的双手,想要捧住它们,却在这一刻,门开了。
就如本是安好的玻璃霎时间碎成无数片,好不容易沉淀下来的安静再次被打破。
外面的灯光强硬地倾泄进来,瞬间吞噬了原本幽暗中微弱却温暖的光亮,如此气势汹汹,整个画室都充斥着白炽灯的惨白,鲜亮的湛蓝色和浓稠的乳白色凌乱地交融在一起,自我的五指、手背、手心汇聚在掌侧,不合时宜地滴落,地上偌大颀长的影子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自门口蔓延到我身上,同归于尽般地将我拖进绝望的深渊,伴随着颜料的飞溅,我呆滞地扭头,望向那个双眼赤红,神色既悲恸又惊怒,理性濒临崩溃的人。
“嘀嗒——嘀嗒——”黏稠的颜料仍在断断续续地滴落,屋内的空气却凝固住了许久,久到让人恍惚。
恍如隔世。
她迈开修长的双腿,缓慢地走向我,从迎着光而来,到逆着光站在我面前,她敛垂着薄薄的眼皮,面上晦暗不明,最终,她抬起平静却猩红的双眸,弯腰将地上的我拦腰抱了起来,任由我身上的颜料弄脏自己干净的衣服,一言不发,目视前方,走的很稳。
我不知道疯子小姐要带我去哪,我缄默地抓着她的衣服维持平衡,一时间身心俱疲,索性自暴自弃地依靠在她怀里,也算是一种变相的示弱和道歉,希望她能克制住内心的狂乱。
我无力与她锋芒对峙。
疯子小姐带我回到我们睡觉的卧室,将我放在床沿,我坐在上面,双脚有些不知所措地踩着地板,怔怔地注视立在我面前的疯子小姐,实在不明白她在想什么,又想做什么。
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提。疯子小姐伸出食指,动作暧昧地刮蹭着我的脸颊,上面的星点颜料顿时恶劣地晕染开来,就好像是故意将自己的温度侵略到我的身体上,她温柔地问:“是我帮你洗,还是你自己洗?”她指腹的温度好高,眼角红得妖娆,红得诡异,这让我联想到了那副诡谲的画,都是绝美的存在,却也全令我心悸胆颤,但同样无法撤离视线,只能中了蛊般地凝视他们,犹如被夺取了魂魄,无论是意识还是身体,都本能地不去逃离,而是直面无法承受的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