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番话竟像是不受控制般从口中脱出,完全违背了他一贯的行事准则。
是这竹林的静谧卸下了他的防备?还是上官瑜那蜷缩哭泣的模样, 实在太过惹人怜悯, 让他下意识地生出了恻隐之心?
裴寂心中纷乱,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收场。
面前的上官瑜也愣住了, 他握着帕子的手停在脸颊旁,通红的眼眶微微睁大,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裴寂。
长这么大, 除了早已过世的乳父, 从未有人这般主动对他说过这种话。
在家族里,他听到的永远是斥责、算计, 或是利用他换取利益的谋划,关怀二字, 于他而言竟陌生得像天方夜谭。
两人相对无言, 竹林深处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还有上官瑜未完全平复的、细微的抽气声。
夕阳的余晖渐渐西斜, 落在两人身上, 将影子拉得很长,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裴寂最先反应过来, 心中暗叹一声,既已说出,便没有收回的道理。
他定了定神,神色恢复了几分平静,只是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然:“抱歉,是我唐突了。你若不愿说,便不说也罢,我……”
“不是的。”上官瑜急忙打断他的话,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比刚才清晰了几分,“我……我不是不愿说,只是……”
他说着,又低下头,指尖紧紧攥着那块手帕,指节泛白,像是在做极大的挣扎。
裴寂见他这般模样,到了嘴边的“我先告辞”咽了回去。他放缓了语气,不再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给上官瑜足够的时间整理心绪。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上官瑜才缓缓抬起头,眼眶依旧泛红,却已不再掉眼泪,“裴兄,你……你当真愿意听我说吗?这些话,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他看着裴寂,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若不愿,便不会问你。”裴寂点头,语气真诚,“你放心,今日你所言之事,我定然守口如瓶,不会向第三人提及。”
得到裴寂的承诺,上官瑜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微微垂着眼帘,目光落在石桌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缓缓道出了藏在心底的苦衷。
“我今日哭,并非只是因为兄长们的斥责……而是因为,我又听到他们在商议我的婚事了。”
“婚事?”裴寂眉头微蹙,想起李墨路上所说的话,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
“嗯。”上官瑜轻轻点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悲伤,“这次不是知府家,是城西的盐商张家。张家老爷年过半百,原配夫人刚过世,便托了媒人上门,想娶我做填房,还说愿意给上官家一大笔彩礼,帮衬我兄长们的科举前程。”
他说到这里,肩膀又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我知道,家族重获科举资格不易,兄长们需要助力。可我……我不想嫁给一个比我爹年纪还大的人啊。我才十三岁,我还想好好读书,我还想……还想看看不一样的世界,而不是一辈子被困在深宅大院里,成为家族利益交换的工具。”
这些话积压在他心底太久,此刻一股脑地倾诉出来,泪水又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他强忍着没有掉下来,只是死死咬着下唇。
裴寂静静地听着,心中泛起阵阵波澜。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纤细、满眼绝望的小哥儿,心中的同情越发浓烈。
“我曾试着向爹娘求情,可他们根本不听。”上官瑜继续说道,语气里满是无力,“他们说,我是上官家的嫡哥儿,生来就该为家族牺牲。还说,若不是看在我生得这副模样,能换来有用的助力,早就把我丢在一边不管了。”
“在这个家里,我就像一件物品,一件可以随意买卖的物品。”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望着裴寂,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裴兄,你说……我该怎么办?我真的不想嫁,可我又反抗不了。”
看着那双充满绝望与恳求的眼睛,裴寂心中猛地一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