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茶水里,李书仁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肥厚的手掌停在半空,好半天才放下,语气里满是惋惜:“裴小先生这是说的哪里话?您要全心备考,我自然不能耽误您的前程。可这全本写完,往后再无新篇,实在太可惜了。”
他摩挲着桌沿的木纹,想起那些追更的老主顾,“多少人盼着看展昭归田后的故事,您这一停笔,这‘无名先生’的名号,怕是要在涞源断了根喽。”
裴寂垂眸看着茶碗里的残茶,睫毛颤了颤:“我也舍不得。可科举之路道阻且长,先生生前盼我能有个正途出身,我不能辜负他。这《南侠展昭五记》能完整收尾,已是我能给乡亲们、给您,也是给我自己的最好交代了。”
李书仁沉默着端起茶碗,一口饮尽杯中凉茶,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了几分平和,却仍藏着不舍:“罢了,前程要紧。您能把全本写完,已是仁至义尽。只是我得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这写侠义的笔,是天生的。就算去考科举,也别把这本事全丢了。”
他顿了顿,又道,“咱们清风明月楼在省城也有总号,就叫‘清风明月楼’,在文墨街最显眼的位置。您去了省城若是有难处,或是哪天突然想动笔了,只管去寻总号的掌柜李书礼,报我的名字,他定会帮您。”
他没再提合作的事,只轻轻拍了拍裴寂的手背:“我这就给堂兄写封信,把您的本事告诉他。就算您不写话本,去省城买文房四宝、寻孤本典籍,他也能给您最实在的方便。您放心,咱们的情分,不会因为合作结束就断了。”
裴寂心中的怅然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暖意。他望着李书仁诚恳的圆脸,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多谢李掌柜费心,这份情谊,我记在心里了。”
“嗨,咱们是因话本结缘,您的才华值得被更多人看见。”李书仁摆摆手,又转回话本的事上,“您说要写展昭探监陈武的戏,我觉得还能加个细节,展昭可以带一壶咱们清风明月楼的碧螺春去,陈武当年在京中曾与展昭共饮此茶,见茶便知心意,不用多说废话,情义就全出来了。”
裴寂眼睛一亮:“这个细节好,既呼应了先生,又能凸显英雄惜英雄的滋味。就这么加进去。”
两人又就话本的细节聊了许久,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清风明月楼前堂传来的说书声和喝彩声隐约飘来,与厢房内的讨论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最动人的声响。
裴寂起身告辞时,李书仁特意把周先生书铺的钥匙塞到他手里,钥匙上挂着的桃木佩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钥匙您收好,书铺的伙计我都交代好了,您随时能去打理。”
裴寂握紧钥匙,点头道:“十日之后我回涞源,先去书铺看看,再安心写话本。”
走出清风明月楼,巷口的柳时安和裴惊寒正等着他。见他脸上带着笑意,裴惊寒率先迎上来:“看你这模样,定是谈得顺利?”
“不仅顺利,还了了桩心事。”裴寂举起手中的钥匙,眼底有释然也有怅然,“我跟李掌柜说定了,去省城前把《南侠展昭五记》全本写完交给他。只是这写完,咱们和清风明月楼的合作,也就彻底结束了。”
柳时安眼中闪过笑意:“这可真是两全其美。先生若知道,定会为你高兴。”
从涞源县城出来,马车便一头扎进了乡间的寒色里。
此时已近十一月,道旁的苦楝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的天空,风一吹便发出呜呜的声响,卷起地上的枯草和碎叶,扑在车轮上沙沙作响。
裴惊寒勒着马缰走在最前,身上裹着件厚实的粗布棉袄,时不时侧耳听着车厢里的动静。
柳时安正和裴寂对着那本百姓画的画册,低声说着青州学堂过冬该备些炭火,偶尔传来的笑声,驱散了几分冬日的冷意。
“再过前面那道山梁,就能看见杏花村的炊烟了。”裴惊寒回头喊了一声,声音被寒风刮得有些发涩。
他记得离开杏花村时,这山梁上还留着九月的金菊,黄灿灿的一片。婆婆还特意摘了金菊晒干,给他们缝进枕头里安神的。
如今菊秆早已枯朽,山梁被霜气浸得发白,茅草枯成了黄褐色,贴在地面上,唯有几丛酸枣棵子还带着点深绿,枝头上挂着几颗皱巴巴的红果,在冷风里晃悠。
柳时安掀开车帘,一股冷风瞬间灌了进来,他忙裹紧了身上的素色棉袍,果然望见远处山坳里升起的几缕青烟,在灰白的天色里格外显眼。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的平安符,那是青州老妇塞给他的,针脚有些歪歪扭扭,揣在怀里暖融融的。
柳时安有些恍惚,“不知道婆婆的腿过冬有没有犯疼,临走前她还说要给我腌些酸白菜。”